熏衣草
有年轻人问起我当年记者生涯的许多事,问我两家华文报互相竞争时的生态情况。我想我该不至于来到了老爱说“想当年”的年龄,但既然有晚辈兴趣这么浓,我记忆盒子里一些好玩的东西便又像花儿一般重新绽放。
1983年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大合并之前,这两家旗鼓相当的报纸长年在新闻报道上热烈竞争,以争取读者。采访线上的记者总是想方设法挖掘独家新闻,好把竞争对手比下去。
那些年,每天打开两份报纸,必定先作一番比较:今天南洋“scoop”了星洲什么?明天星洲又“scoop”了南洋什么?像是雪糕舀子深深舀了大大一球对方吃不到的天下美味,自满而又自得其乐。
写独家新闻,英语叫着scoop,确是奇妙无穷。这个动词,中文称作“挖掘”似乎无法确切传达那种快感。但也许没有人是永远占上风的,今天你scoop别人,明天就可能被别人scoop!
也许这正是为什么记者工作常常处于紧绷和高压状态,如果不善于自我调适,这一行是很难呆久的,而懂得以平常心看待这种新闻工作的本质,或许还能学伍迪艾伦所说的那样,以“我的焦虑不安就像是有氧运动一般”来自嘲和自处。
从70年代中期过后,我在南洋商报开始被指派采访外交、政治和其他新闻。因为外交属于我专线,所以当时外交部长拉惹勒南的所有新闻也成为我的专区,包括他同时身为一名国会议员的选区活动,我也得负责采访。
记得一个晚上甘榜格南联络所举办幼稚园学生毕业典礼,仪式主宾是拉惹勒南。这样的场合,部长上台一般不会演讲,即使演讲也只是一些勉励性质的场面话,不会有特殊的新闻价值。我特别提早到场,为的是要亲自向他提问一些关于柬埔寨纠纷上的亚细安立场。那期间,柬埔寨内战正是硝烟滚滚,在国际社会沸沸扬扬论说纷纭间,亚细安这个区域组织对侵略者越南的抗争姿态,也处于十分敏感的位置。
我抓紧时间,速速采访了拉惹,仪式未开始便离开会场,临走时远远看见星洲日报的记者从另一处暗角刚露脸,我没打招呼便赶回报馆写稿。第二天,我的独家新闻见报后,他对同事说:“奇怪,部长昨晚在仪式上并没有说这些话呀!”
尽管在采访工作上互相斗法,但这不影响彼此间的感情,我和那位记者一直保持和谐友谊。人们都说同行如敌国,我倒觉得,我们还不至于好勇斗狠把对方当作敌人,两报之间的竞争是健康的,起码不至于为了抢独家而制造假新闻。而有竞争才会有进步,这事不假。
不管是原动力,是争胜好强,还是做有氧运动,一切已是过眼云烟。到底我曾挖掘过多少独家新闻,具体内容和细节都忘记了,剩下都只是一些情境式的记忆碎片,在已经褪色的岁月里,偶尔轻轻玩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