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人生本来便是“既好,也不好”。好中难免有点不舒爽,坏里也夹杂着一丝受用,像日本人成日里挂在嘴边的“微妙”。
迁入新家已逾半月,被问起有什么感受。
我想了想,答曰:像是住旅馆一样。
“那么到底是好的旅馆还是坏的旅馆,几星级的旅馆?”
说白了,“旅馆”,让我觉得不是我自己的家,至少目前不是。旅馆就是这样,让你住、随你住、爱住多久住多久,又或爱住多短住多短。但前提已经说好了,并不是你的家。你爱住,贪这份新鲜,那敢情好,物有所值了,只是回自己家里时别落得失望,数念赶不上你在外边住的某家旅馆;你不爱住,怕生又恋家,那更好了,赶紧终结这天涯浪迹,你退房走人吧,旅馆逼出了你的隔阂感,逼着你去寻觅归属。
我此际有的是一种两者兼具的心情——既好,也不好。
被自己逗乐,“既好,也不好”,拿来形容人生很多事情都是通的,何止是住进了新家,人生本来便是“既好,也不好”。好中难免有点不舒爽,坏里也夹杂着一丝受用,像日本人成日里挂在嘴边的“微妙”,读作:bi-myo-u,写出来跟中文字是一样的,大概是略微存些个妙处,好的堪称如许精妙,不好的则莫名其妙。村上春树杂文集收录了写给一对年轻人的新婚贺词:“我也只结过一次婚,所以好些事儿也不太明白,不过结婚这东西,好的时候是非常好的。不太好的时候呢,我总是去考虑别的事。但好的时候,是非常好的。祝愿你们有很多很多好时候。祝你幸福。”
我想大概要以量取胜,好的时候多,还是不好的时候多,这是我们衡量、评定人生好与不好的基准。而好与不好的界别,又总是受制于主观感受。比如,从我家走出来,通往大道有三条路径,皆是上坡,我谓之“新家坡”,每个坡都得好好上一阵才到顶,即使年轻力盛腿脚灵便,赤日炎炎下,也不免爬得汗湿衣襟,肩上若大包小包,更是扛得气喘如牛,跟友人埋怨出一趟门十分辛劳,友人却说:“这你就不对了,你这不一出门就步步高升么。”我问:“若打道回府,是否立时江河日下了?”友人气定神闲回:“这你又不对了,你这是借坡下驴啊,多好多顺,凡事都看你能不能保持正面态度。”
说似在理,但友人欠缺体认,我只当耳边风听听,毕竟上坡下坡的人是我。不过,我是真心喜欢下坡时眼前的风景,尤其夜幕低垂,“高岗”上居高俯望,四野像是烧成了一只灰青色的小瓷碗,碗壁印着墨绿色的草色树影,惟碗中盛装的不是饭菜,而是一颗颗光彩各异、大小不一的珠子,全部挤在碗底——那是深巷中人家的灯光,我新家前院亮起的灯光也在其中,“灯火可亲”,本是说灯下夜读,备感火光温润,我倒觉得灯光本身就发散着温暖的气息,远处就叫人想快走,走向灯光,融进灯光。往“碗里”移步,那堆“珠子”变换起排列和亮度,只怕是我眼睛的散光度数更加严重了。但这一路走到“碗底”,心气儿是很好的,一边灯火可亲,一边借坡下驴,哈哈。
我同院的邻居是一个香港女生,中长发,清秀。我们一院两户,同扇栅门,各去各家。见过她一次,那时我正向外走,她往里进,打了个照面。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准确地说是想不到采何种语言招呼。中文?我的中文是标准;英文?我的英文挺做作;广东话?又不是要套近乎拉关系。千头万绪齐涌,快刀乱麻斩断,决定以英文说:“我帮你开门。”英文无法让人用“邻人”的口吻礼貌问候:“你回来啦?”除非句前加“噢”,即使加了,语意也是不对的……遂静静帮她开了门,扶着门待她踏入。女生接过门,浅笑盈盈,用英文说:“谢谢、谢谢,我帮你锁门。”真是不尴尬呢。
尴尬的,是张爱玲《异乡记》中自叙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客居异处、寄人篱下的一段:
“请女佣带我到解手的地方,原来就在楼梯底下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高脚马桶。我伸手钳起那黑腻腻的木盖,勉强使自己坐下去,正好面对着厨房,全然没有一点掩护。风飕飕的,此地就是过道,人来人往,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应当对他们点头微笑。”
男子倒也罢了,女子这般全无隐私,我最是替她难堪。这本《异乡记》和另一些村上春树、张爱玲的胶皮书,果真被我放在洗手间里,顺手拾起来读读。
想我明明独居,也是不明白为什么如厕要关上门,冲凉要拉浴帘。
说习惯并不尽然,我尊重新居也遮掩自己,好歹是新家,这是新结成的关系。
我得和它磨合着。那好几道门每次得让我试验过了所有钥匙才能一一打开;起夜时摸墙摸了半天摸不到电灯开关;以为调好水温却被花洒狂喷下来的水冻得直哆嗦;在社区附近路跑时迷了路只得顺着原路折返回去,诸如此类。
但人生何来欢喜?应是除旧布新中的这些点点滴滴,我也得是新的。
我到现在睡醒猛地一睁眼,偶尔还是会发懵:哎呀,我这是在哪里啊?缓过劲儿之前,这感觉好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