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文


(加拿大华人作家)


在阅读亨利·詹姆斯的作品时张惠雯内心的焦虑慢慢平息了。她进入了詹姆斯的丛林,在和那猛兽的对视之中,慢慢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平静和湍流。之后,她的作品开始了变化。


前些日子不经意之间,看到《小说月报》微信刊登了张惠雯翻译的狄更斯为《雾都孤儿》写的前言。我马上就读了起来,心里怀着读经典的敬畏。读了一段之后,突然看到文字里出现了鲁迅的名字,我错愕,怎么狄更斯会知道鲁迅?我把文章推回头再看,原来这是张惠雯翻译《雾都孤儿》前言时写的前言,里面写到对时下流行的底层文学的一些看法。我乐了一阵,又端正态度读完了张翻译的真正的老狄更斯前言,只觉得真是字字矶珠。


■明显地喜欢这种写作的气质


张惠雯是个年轻的作家,她花这么大心思为狄更斯翻译文章并不是她爱好老古董,事实上她在写作最初的阶段姿态是很先锋魔幻的。在上面提到的《小说月报》微信同一期里,还有一篇她的关于卡尔维诺、卡夫卡、博尔赫斯的文章,好些年来中国许多写小说的人都把这三个人当成了祖师爷。但是我后来知道,至少从新加坡移居到休斯顿之后,她最入迷的是亨利·詹姆斯。记得我第一次和她聊到亨利·詹姆斯的时候,我说我在80年代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买了一本亨利·詹姆斯的小说集《黛西·米勒》。里面的一篇《丛林猛兽》让我深深迷惑,当时我做了一条眉批,意思是这小说里有密码,要是读懂了就会掌握一把钥匙。没想到她对这篇小说非常熟悉,说这个小说里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和人物活动,全是心理活动在推进叙述。这个作品中有亨利·詹姆斯的最典型的立场和态度。张惠雯明显地喜欢这种写作的气质,喜欢亨利·詹姆斯作品里那种温柔的光线和并不可怕的阴影。


当时我只读过詹姆斯少数几个作品,她建议我读一下《阿斯彭文稿》。我后来在网上找到了一个文本,马上被迷住。这小说里弥漫着威尼斯的落日余晖和水光倒影,残败的豪宅和消陨的贵族气息。这小说里其实有非常精彩的故事,并不是像福斯特所质疑的“只有残废的生物,才能在亨利·詹姆斯的小说里呼吸。他的人物不仅数量稀少,而且线条贫乏。”这篇小说让我完全折服,一心想模仿写一篇。我看到有文章说福克纳和索尔·贝娄也都想模仿,索尔·贝娄还真写成了一个。我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个有名的《银盘》。*


■知道自己还有许多阅读的空白


我小时读书是为了消磨时间。那时书的来源很少,很多书没有封面和封底,从几十页开始读。而且年纪太小,读书不求甚解,很不扎实,只能说是受到一些潜移默化。而张惠雯读书的时候已立志文学,是有系统地读,而且她对文学作品的鉴赏有天生的直觉和敏感。我总觉得西方的现代小说其实是和科学一起发展的东西,像西方医学,像交响乐,要写现代的小说需要很好的训练,而深入阅读经典是不可少的。我看过福克纳的一句话,他说自己写了《喧哗和骚动》之后就不再读书了,而那时他才不过30多岁。这话虽然不大可信,可也多少也成了我不去看书的一个偷懒理由。


从张惠雯这里,我知道了自己还存在着许多阅读的空白。比如康拉德,我就一无所知。我以前是听过康拉德名字的,无端会联想起康德,心里产生怕哲学的晦涩感。我还知道康拉德最出名的是写航海的,这又让我联想起国内80年代流行过的“海碰子”小说,那是我不喜欢的东西。但是我真的开始看完一本康拉德的小说集之后,马上知道他是一个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大师,他作品里那种强烈的象征意味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张惠雯还让我看简·奥斯汀。我之前根本没碰过她的文字。读过之后,才知简·奥斯汀作品的好。弗吉尼亚·伍尔芙说简·奥斯汀不说话就能把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说在她的故事之外,在字里行间,某种小巧玲珑的形态自己浮现出来。弗吉尼亚·伍尔芙是个极其尖刻的人,是现代小说的先驱,但我在她的文集中看到她对很多古典主义作家评价都很高,并不受什么流派的影响。所以,我觉得可能并没有流派的高低之分,各个时代都有优秀的作家。比如博尔赫斯最推崇的书就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在休斯顿她的原野越来越大


说了那么多张惠雯读书的事,是为了说她的阅读影响了她的写作立场。她最初在《收获》发表的短篇《水晶孩童》和长篇《迷途》都带着魔幻荒诞的色彩。但是她肯定觉得还没找到一条自己的路子,据说那段时间她在彷徨中有深深的焦虑。也许后来,她在阅读亨利·詹姆斯的作品时内心的焦虑慢慢平息了。她进入了詹姆斯的丛林,在和那猛兽的对视之中,慢慢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平静和湍流。之后,她的作品开始了变化。在她那篇自称Just for fun的《空中图书馆》之后,我看到了一篇她写的短篇《爱》,写一个医生在新疆草原的事情,完全和她以往的小说气息不一样。近几年她写了很多日常生活的故事,但她并不是从先前的先锋姿态退回到现实主义的写法,而是开始在貌似平实的故事中,更巧妙地运用象征隐喻等现代主义的方法,去揭示人类心灵所面临的复杂深刻的问题。


慢慢地,我看到在得克萨斯州的休斯顿,她开始拥有一大片的原野。起先没有色彩的,不时会开出一朵花,有的不大起眼,有的很鲜艳,但都不是大红大紫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发现她的原野越来越大,色彩也越来越引人注目。如今中国的著名文学杂志不时会发表出她的中短篇,各种月报和选刊也特别愿意转载她的作品。而她也的确拥有了一大批喜欢她小说的有品位的读者。她是个慢行者,但是会走得很远。


*编按:索尔·贝娄模仿亨利·詹姆斯《阿斯彭文稿》而写的小说是《贡萨加诗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