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国威/文(台湾作家)
一个年近古稀的人,总经历了不少沧桑,却还是看不破这“情”字。郭嗣汾曾说周弃子苦恋时期讲过这样一句话:“爱情和出麻疹一样,年纪越大越严重”。
董桥先生新书《字里相逢》收录了他所书蝇头行楷诗笺83枚,诗词文曲,旧事笔记,尽在方尺之间,满纸芳芬,一派清贵。
书前1万多字的代序,更从未见发表,皇皇巨制,谈溥心畲、写周弃子、忆江兆申,逸闻逸事,读来如见其人,引人入胜。
或因故人周梦蝶的关系,我也特别喜欢周弃子。而念念不忘自有回响,多年前友人苏明辉兄知我喜欢周弃子,还将他珍藏多年,张佛千撰句、周弃子书写的朱丝格小对联“庆誉来章云芝介寿,吉祥集萃龙丸长生”割爱于我,边识文字只有半杏子大小,侧勒策磔之间,似秋潭映月,静院落花,总是清气袭人。记得周公说过周弃子写字写得自然,其妙在“若经意,若不经意”,端详后更能领略其味。董先生也说他与吴鲁芹曾谈及弃公的书法,觉其挺秀之外,似从瘦金体练出自家面目,以为小条幅里一片杏子般大的行楷最好看。
2009年我偶得一部文星初版《未埋庵短书》,周梦蝶公欣然为题周弃子旧句“月下是谁影,花前非我身”于书上,后来他在书架中取了领导出版社版本的《未埋庵短书》送我。周公在翻阅间还对我忆起他那些好朋友:“从前有些日子,我、周弃子、陈庭诗、苏永安、顾俊常常聚会,我们话题闲散,没有一定主题,多是说说笑笑,吃吃喝喝,身心灵饱足后就散了,当时并不觉得特别珍惜,大伙儿都想着来日方长,然现在周弃子走了,陈庭诗也走了,苏与顾也多年不见,风流云散,回想起来,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我紧接说:“只是当时已惘然,玉溪生诗是弃公所钟爱。”
■有才,所以自负,也狂了
周弃子本名学藩,是湖北大治人,生在民国二年,湖北省国学馆毕业。他的国学根基深因,为文为诗都见功夫。他认为大人物喜用奴才,不喜欢用人才,自己才华洋溢,却未能大展抱负,常怀“天生我才必有用”,为何自己有才而无用武之地,以为后稷私生而被弃,却得众神嘉佑,故以“弃子”为名。又他初以谢脁“红药当阶翻”和刘禹锡“多栽红药待春还”诗,自署“红药楼”,红药即芍药,然他继以春还无望,去“红”存“药”改号“药庐”,应杜诗“多病所须惟药物”句意。
至于“未埋庵”,周弃子说“未埋庵”事实上并没有“庵”,只不过是“图章上起造”。弃公在文星初版《未埋庵短书》序言中大概作了解释,他自言某年某日夜深独坐,猛然觉悟自己这个人,大概已经死了很久,忆起家乡一句骂人的土话:“你简直死了没有埋。”想想自己实在只算得是一具行尸去肉,此即为“未埋庵”的由来。后弃公请好友王壮为刻此三字,王氏刻边款六行:“弃子以此三字命刻有愤世之意不知其何所用之”。弃公则以为:“‘愤世’似乎没有搔着痒处,但壮为之说亦自可通。”其诗自云:“人皆欲杀将何免,我已无生但未埋。”
弃公当过张群的机要秘书,领“总统府参议”职衔,平日不上班,张岳军的普通文书用不着他,一旦有重要文章要拟,才会请周弃子写。他的古典诗作更是一绝,素有“台湾首席诗人”之誉。余光中说周梦蝶“于当今诗家中,自然而然最崇拜周弃子。”而周梦蝶也曾对我说:“‘崇拜’太重,我欣赏他的才。”
他有才,所以自负,也狂了。他年轻时因迷上著名影星阮玲玉,曾写过三封缠绵悱恻的信给她,虽然阮有回信,信是联华影业公司的书启师爷代笔,但周弃子亦因之高兴了好一阵子。人生无常,阮玲玉在民国24年3月8日服安眠药自杀,周弃子哀恸不已,并写下了一篇梅村体长诗“玉碎行”哀挽。后藉到上海公干,特地到上海闸北联义山庄祭拜阮玲玉,看到那编在丁字122号的墓地,心中五味杂陈。
后来他更疯狂的在上海搜求了百多张阮玲玉照片,并集句题诗“斗大明星烂无数(龚定庵),众中我独不胜寒(金亚匏)。长身玉立分明在(郭频伽),半为昏盹未忍看(黄仲则)”,其痴恋可知。尔后在汉口见了大汉报编辑朱钝庚,知他对阮氏比自己还痴。因朱闻阮骤逝,一时悲恸,卧床不起,连20年鸦片老瘾也停吸三天,相较之下,弃公自觉万万不如,于是将所藏阮氏照片全部相赠,周氏其狂可知,那年他才23岁。
■允安确爱周,可没他想象的深
未想30多年后,65岁的周弃子与一位26岁女子允安邂逅,且疯狂爱上她。那允安也因欣赏周弃子的才华,即使使君有妇,还是和这位周郎互通书信,植物园小座,与大伙朋友聚会,往来极为频密。
有一次允安写给周弃子的信,因放在大衣口袋中忘了收好,被太太发现,引起一阵风波。直到周弃子过世时,他太太听说那女子要来,对友人说:“今天我要看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的?”
“慧彻天人”是周弃子对允安的评语,一向高傲爱骂人的弃公说出这话,显然是爱情的魅力。周弃子这段恋情,似是浪漫,但却又是一种悲剧。允安确爱周,可是没有周弃子想象的深。
最后允安选择嫁了一个苦恋她多年的人,周弃子与周梦蝶参加允安的喜宴后,到咖啡厅小坐,周弃子突然对周公说:“允安只有和我一起才会快乐,他们是不会长久的。”这话竟一语成方谶,允安婚后没几年也就离婚了。
一个年近古稀的人,总经历了不少沧桑,却还是看不破这“情”字。郭嗣汾曾说周弃子苦恋时期讲过这样一句话:“爱情和出麻疹一样,年纪越大越严重”。
在领导社重刊《未埋庵短书》的扉页上“未埋庵短书”五字写得青涩,绝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为何能在孤傲的周弃子书中留下鳞爪?这似乎是一种感情的投射,见此五字或许能在迟暮的灵魂里,点燃起一丝光亮,照见那曾经的欢愉。陈庭诗为弃公刻造一像也印在书中,并题诗“缥缈庐山认未真,一生负气果何因。玉溪诗句分明在,半为当时赋洛神”,对他的“耿耿堕迷茫”似又欲言而止。
告别式的那一天,允安有去祭奠,看着周弃子的棺椁在烈火中燃烧,她忍不住的流下眼泪,晶莹的如句点,似为她与他在这人世的遗憾中画下终止符,“说到平生吾累汝,剩教感激换凄凉”也开始了纷纭众说的爱情故事。
(本版文章小标题均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