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迈克


《万象》杂志前编辑王瑞智出了一本日本游记,书名《东国十八日记》,封面非常漂亮,内容也十分好看,读着巴不得马上顺他的路线到伊豆半岛走一趟,式根岛“犹如炼狱”的地铊温泉险恶万分,当然不敢开自己的玩笑贸贸然高攀,小津安二郎留下的足迹那么亲切家常,惧高老人按图索骥倒应该不成问题。王先生对小津作品的熟悉,教我叹为观止,可是他大概是个偏食的影迷,一离开茶渍、豆腐和秋刀鱼,肠胃立即有点水土不服,譬如最后一章写回程在飞机上看高仓健演的《只为了你》,便泄漏了缺乏笠智众照顾时的手足无措:“达美航班的机载电影节目,分类很有趣,日本电影、好莱坞、中国电影、科幻、动画之外,还有一类‘邪教崇拜与独立电影制作’……”任我再冰雪聪明,也被那“邪教崇拜”吓一大跳,顿了一顿才恍然大悟:妈妈咪呀,原文一定是Cult!


哈哈哈,小众奉左道旁门空谷幽兰为宝贝的丑态,落在大陆观众眼中的确和加入了邪教无异,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死心眼,不是中了毒就是遭教主催眠,想象力较丰富的门外汉,还会一口咬定追随者之所以热情澎湃,恐怕因为关起门来举行疯狂无遮大会,双修的双修,加持的加持哩。最近《美国队长3》横扫票房,A院B院全天候密密放映,更显得邪教门徒不可思议,闭门不纳威震武林的漫画英雄之余,竟跑到巴黎第五区小戏院添香油,诚心诚意膜拜一部叫《粉身碎骨》的冷门影片——原名Vanishing Point,拍于1971年,Cult坛地位崇高过同期的《人海狂潮》(Medium Cool)。


我加入这个“邪教”,少说超过半世纪,从尚未懂得分门别类的童年开始,就已经懵然入会——那些《无头东宫生太子》和《夜光杯》,当时虽然份属主流,如今回头考察,哪一部不罩着cult的光环?“小众”如何定位,除了天时地利还真靠人和,繁华过后灰飞烟灭,不是谁都有机会炼成不坏之身,同期港产粤语片之中,白燕红线女张瑛吴楚帆领衔主演的一批荣登经典宝座,学者影评人再口沫横飞,就是得不到邪教香客垂涎。这就好比安东尼奥尼拍于1970年的《无限春光在险峰》,原名Zabriskie Point和《粉身碎骨》一样拥有Point字,纵使一步登天成了高不可攀的大师作品,却没有受到地下党员眷顾。


地平线上的消失点在香港披挂通常和“义无反顾”勾肩搭背的四个字,并非师爷搪塞交差,而是100钟的放映长度,起码占了60分钟是男主角飞车的镜头,《迷幻车手》60年代末闯荡美国公路掀起的热潮,风驰电掣奔往另一个高度。文艺青年一听兴奋的“存在主义”,在沙尘滚滚的新大陆毋庸沙特和卡缪等等书生扶持,视滥药如免费午餐的退役警员,遥遥与名叫超级灵魂的电台DJ神交,便神不知鬼不觉糅合了《呕吐》和《异乡人》的精髓,当年不虞有诈的观众抱着寻找感官刺激期望入场,硬生生被灌输越战阴影下的虚无和寂寞。转眼过了45年,它俨然时代见证,连那两个截顺风车露出劫匪真面目的娘娘腔同志,也替未曾竖起“政治正确”路标的风景线立下存照。(传自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