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梅


梅淑贞


我母亲堪称曾是世上最坚贞的单语主义与母语至上拥护者,因为她活到89岁,一生只会说台山话,连一句广府话也不会,更遑论什么槟榔屿州语福建话。


她对非我族类的其他语言常嗤之以鼻:“哼,广府话不过是白话,有什么好学!”我二姐是家里的坏小孩,根据牧羚奴写于60年代的短篇小说《排行第二》,老二通常都比较反其道而行,所以她也以鼻子出气地回一句:“因为你学不会!”


但就连这样纯醉的单语主义分子,因为住在槟城,也受到方言马来化的影响,在她引以为傲的台山母语中渗入马来语,例如她用一个发音为“猛煞”的字来骂人。


我一直都以为“猛煞”是台山话,直至近月来各路人马纷纷放下身段,不断以前所未闻的粗言秽语互相攻讦,让我这个过气已久的老学生也学到潮爆新字,原来我妈从前常用来骂人没教养、贱格、衰人的“猛煞”竟是音译自“bangsat”,真是石破天惊的大发现。


我这样为此字而大惊小怪,也并非全出于孤陋寡闻,而是在2015年8月之前从不见这字在媒体中出现。但此是非常时期,为了不清不楚的天文数字般的一大笔钱,无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权贵也顾不了礼义廉耻,不只用“bangsat”来攻击与他过不去的政敌,还在前面加个“ter”成为“terbangsat”,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过气老学生向来只知道在“baik”“tinggi”“cantik”等形容词前面加个“ter”,便是“最好”“最高”“最美”之意;“猛煞”前面加上个“最”,无疑是衰到贴地。一国之首竟然用上如此暴烈语言去形容与自己同文同种的族群,只因为政见相异,真的丢脸丢到天不吐(Timbuktu)去了。


一生只用敬语写官样马来信函的正统老学生,在2014年之前,当然也不曾听过“kaki pukul”这个名词,意即“打手”。这很有趣,华人是用手打,而马来人则用脚踢,总之打起架来,不是用手便是用脚就是。


令人吃惊的“kaki pukul”最初在媒体出现,不是黑帮在喊打喊杀,而是指某名位高权重的国家领导人曾经在夜店动手打人。


不久前又学到另一个很生动传神的名词,曰“musuh dalam selimut”(被褥里的敌人),英文的同义词是“wolves in sheep's clothing”,中文也一样和布料有关,是“棉里藏针”。


天可怜见,怎么传统上乐天知命的民族在短短几年之间语言会变得如斯暴力,不是动手动脚便是索性要你命?权力果然会让人腐败。


“Gila kuasa”也是同个时期看到的新名词,马来语真的不难,只要在任何一个字前面加个“gila”,便成了负面名词。如果现在我还做翻译,相信会跟随潮流,译成“权力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