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饮
何华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翻翻郁达夫的小说。客观说，郁达夫不是最好的小说家，不如沈从文鲁迅张爱玲萧红，但他对我有一种特别的诱惑，我常常一边暗笑他小说的无节制，一边被他的泛滥情感所打动。我也迷他的书法——那种落拓之美，独一无二。总之，对他我很难做到理性，当一个人非理性去爱一个人或一种东西，我想那应该是真爱了。
今天又读了他的《过去》——无疑是他最好的小说。主人公李先生在澳门（M港）养病，他很喜欢澳门，觉得这地方有“中古遗意”，有衰颓之美，没有商务繁忙，没有人心惶惶，一切都是慢悠悠的，令人舒服安稳。但有一天，他巧遇“老三”，打破了平静的生活。三年前，李先生住在上海民德里，和对门的四姐妹成了邻居，他爱上活泼的“老二”，老二却不把他当一回事，拿他开心，甚至虐待他，李先生是个被虐狂，以此为乐。阴郁的老三却偷偷爱着李先生，被老二迷了心窍的李先生却无视老三抛出的绣球。最终，老二和一位大学生订婚，李先生受到打击，搬离民德里。而老三也被大姐和大姐夫当作礼物嫁给了一个南洋胖商人，后来移居澳门，不久丈夫病逝，成了寡妇。
两个沦落天涯的浪人在澳门重逢，无限感慨。李先生悔恨当初对老三的无动于衷，想要重新开始，并强行求欢。老三则满腹委屈不肯就范，觉得一切都太迟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这篇小说，郁达夫1927年1月10日完成，发表于1927年2月1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六期。翻看《郁达夫日记》得知，他1926年12月15日从广州上船赶往上海。回到上海不久，仅用两天时间（1927年1月9日和10日）写下这篇经典之作。1927年1月9日的日记写道：“早晨起来，就写小说，一直写到午后二点多钟，才到创造社出版部去。”第二天也即1月10日的日记又道：“早晨起来，觉得天气太好，很想出去散步。但那篇小说还没有作完，第六期《创造》月刊也没有编好，所以硬是坐下来写，写到午后两点多钟，竟把那篇小说写完了，名《过去》，一共有一万二千字。”这两天的日记，告诉我们，他的写作速度非常快，《过去》只用了两个半天一气呵成。
小说发表才半个月，2月15日，郁达夫收到周作人来信，说这篇小说不同郁达夫以往的风格，并称赞《过去》是可以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迦尔洵（Garsin，俄国作家，鲁迅和周作人都翻译过他的小说）相比的杰作，描写女性很有独到之处。周作人总在关键时候给郁达夫必要的鼓励和肯定。
1921年，郁达夫成名作《沉沦》出版，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有些卫道士认为这是一部色情之作，周作人挺身而出为郁达夫辩护：“虽然有猥亵的分子而并无不道德的性质”，情欲不妨碍这篇小说的艺术价值。周作人对郁达夫，确有知遇之恩。不过，周作人拿郁达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相比，显然抬举他了。这篇《过去》确实摆脱了郁达夫之前一味主观抒情的毛病，显得较为冷静，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阴冷风格，况且，在对畸形人物的刻画上，他俩都是高手并乐此不疲，但论其深刻，郁达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无法相提并论。
郁达夫完成《过去》四天之后，即1927年1月14日，他在同乡孙百刚那里初遇王映霞，开启轰轰烈烈的新恋情。“过去”，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