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毅/文图


(本地建筑师/作家)


本质不错的住宅环境,岁月老化后如何转型,中峇鲁正如台北民生社区和富锦街,提供了很好的榜样:放手让有理想有热忱的年轻人进驻参与,碰碰撞撞为旧社区注入新生命力。


乘坐台湾高铁翻阅车上赠阅刊物,无意间读到散文家舒国治为杂志撰文,介绍台北的“有时候红豆饼”。文图并茂的传统糕饼读/看来外皮干脆内馅糯湿想必十分可口,恨不得立即飞到现场一尝究竟。舒先生对台北街边小吃向来甚有心得,引来不少国内外粉丝捧着他的著作,在大街小巷按图索骥,兼守时守候乖乖抵达摊店前报到,毕恭毕敬品尝文章所叙述的道地台湾小吃。


作进一步阅读观察,“有时候红豆饼”店铺地址原来就在民生社区里面,与另一家著名的“微热山丘”凤梨酥台北店在同一街道上。近松山机场的民生东路五段在大街上不觉什么,拐弯进入巷弄内原来蕴藏了一个绿意盎然的长型大公园,老住宅环绕四围,真是个理想的市区居地。如今“微热山丘”和“有时候”在幽静怡然气氛中为它添加了一些不过分的热闹(后来发现两者之间还有第三家新开的冰淇淋店!),平添潮尚人气。


民生东路大街上步行不远另一头有富锦街区,近年也因为几家日式潮流服装店的开设而热闹起来,一家连接一家都开在四五楼高的老平房住宅底下,逐渐串联形成几条相通的精品店街道。随之意大利餐厅、品酒屋、咖啡店、品茶居也开始进驻。富锦街的成功大半是因为街旁青翠的树木,叶荫下人走在行人步道上感觉凉爽舒畅。懂得择地而栖的店铺将门面内装打扮得雅致时尚,两者相得益彰。令人联想起东京南青山、代官山等优雅地带的富锦街区,果然很快就成为台北潮人晚上聚集、周末溜达的地方。


赏心悦目的街景,新消闲与旧生活能如此融洽共处,到底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凑成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难得新事物并不干扰既有的旧架构,新旧交融在一起特别清新可喜,身在其中的人们既可以感受到城市经过时间的变迁,也能慢慢咀嚼出不同层次,而且越嚼越有味道。类似富锦、代官山这样的街景,近年在亚洲其他城市也开始出现,且难得大多没有官方参与,优良的环境再塑造,都凭民间自己直觉找到,汇成一股力量。


在一般游客地图指南范围之外的新加坡,亦有像民生这样一个社区:中峇鲁(Tiong Bahru)原是上个世纪的30年代,殖民时期英国人开发的简单国民住宅群。全区四层楼高不设电梯,上下楼的半户外楼梯以圆形收尾,造型是当时建筑界推崇的包浩斯加Art Deco美学。英国人在亚洲殖民地带进欧陆现代主义建筑模式,事情回想起来其实有点奇特:20世纪初期,伦敦住宅仍依循传统维多利亚风格、爱荷华风格造屋,考量的是车道、公园如何与住宅完美结合。较之关注国民住宅课题的德法,早以现代主义创意领先,谨慎的英国慢了半拍,被抛脑后。


远派到东南亚执行任务的英帝国建筑师,在保守家乡没机会发挥才华。中峇鲁为星洲首创公共住宅工程,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前卫式想法都应用在设计蓝图里。就像早年日本人在台,将台北当成水利工程的实验所,中峇鲁则让英国建筑师大展身手:住宅群无论建筑外形、排列、组合都尽情追随现代欧派,绿化空间却又保留英国园林手法。


多年来楼与楼之间的草坪、路边树木照顾得好。热带大树分枝槎枒间自然附生着不同种类的蕨类植物,是鸟儿经过给予的恩物。几代的新加坡人成长于斯都感激园区提供的宜居环境,只不过年轻一代结婚生儿多搬去新高楼组屋另组家庭,中峇鲁成为池水不动的长辈养老地,一度落得孤单寂静。


今日组屋到处争高林立,矮楼房感觉特别亲切。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新加坡老街区的翻新改造用力过度,许多地方要不完全消失(如同济医院前后一带),要不原有特色被一扫而空(如牛车水的早晨菜市、黑街的人妖)。新一代市建局痛定思痛,中峇鲁民宅社区的更新,采取了含蓄方式介入:通过空间用途的允许变更,让部分原本是住宅的一楼单位,可以转变形态设立小店铺,如此带动及促成民间(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参与。


现在小区里有两家书店、后加入的糕饼店、服饰店、二手家具店、艺廊。这些可爱的概念小店,特别需要主人用爱心经营。本质不错的住宅环境,岁月老化后如何转型,我想中峇鲁正如台北民生社区和富锦街,提供了很好的榜样:放手让有理想有热忱的年轻人进驻参与,碰碰撞撞为旧社区注入新生命力。


●外一篇


古区保留空城记


从昆明到丽江的小型飞机,每一航班都坐满了人,就算是平常工作日,想要临时插队是不可能的事。海报上美丽的山水、幽谧的古城有着都市人向往的意境,飞机上载满兴致勃勃的现代游人,对异乡充满了期待。


丽江古城里老街道分布在不同的区域,古住宅建筑物、小碎石步道、大石块行人桥、小木板桥也真保留得非常的好。空气清新,春天里花草盛开,老房子前小渠内有水藻潺潺流动,一切看似都很美好理想,手机无论哪个角度拍下来的照片传回家,肯定羡煞收信人。


但现实是,老街道上步行了十分钟之后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店铺每隔几家都在兜售相同的东西,就是所谓的当地特产:手击皮鼓乐器、丽江鲜花饼、云南茶叶、白银首饰、黄铜器皿……


上百家店就这几样标准产品不断在我们眼前重复。穿插以各地普遍可见的小旅馆、餐厅、茶室、音乐吧、旅行社、足浴店。麦当劳、肯德基更位于广场最显眼的地方。


一个原本美丽的古城,而今充塞了异地游人的吃喝玩乐;所提供的又是没甚想象力的同一娱乐方程式。这样开始想的时候,才留意到老街店铺里的服务员亦不全是本地人,皆因游客区人多生意好,外地人也进来打工赚钱了。古城的硬件躯壳被完整无缺的留了下来没错,但是原有的软件却被洗净取代了。我们再也看不到古区内工作、生活的居民,与古城中应有的日常起息。恐怕是在古城翻新过程中,被“牺牲”掉了。


学生时代的80年代初,我曾短住北意大利某小镇实习工作兼写建筑论文。从小镇到威尼斯不过是数小时火车程,一年之间来回多次也不觉厌倦。每次到威尼斯的兴奋和新鲜感,至今犹存。除了博物院美术馆,水乡城市当年有着一套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冬有冬天的庆典、夏有夏的玩水之乐。那时威尼斯城中的商店以服务当地人为主,卖纸张的,新书兼二手书,理发店,独沽一味卖内衣裤的,黄/紫二色玉蜀黍糕块配墨鱼吃的,手工饼干甜品,玻璃器,百式多样化,踱步走过老桥梁,对岸又是另一个天地:摊贩每晨推来水果、蔬菜、鲜鱼、面条、乳酪、葡萄酒……老大一个天天菜市场。


当年的威尼斯啊,实在有个性。有点像当今的伊斯坦布尔,城市为自己而活,不屑去讨好撒钱的游人。曾几何时,游客日益增多的威尼斯,物价上涨租金也上涨,逼走了当地不合时宜的各行各业。美丽的水乡古城被商人不断榨取掏空,独剩下两个老岛屿,任由越淹越高的海水冲洗。如今重游,街上尽是售纸面具的礼品店,店外不断拉拢客人的意大利餐馆,比萨饼可乐冰淇淋同一模式的快餐店,令人不堪回首,更不想多待一刻。


丽江,像当年的威尼斯,正快速的变脸。热点旅游城市深谙自己的优势,为应付游客量的不断增加,将古城翻修改装原本无可厚非。但老区现代化,往往最方便的做法便是首先将原居民劝移或安置他处,等翻新之后当局再来招商出租,一栋栋光鲜亮丽的老宅高价填满多不相干的商铺,来平衡更新老宅的装修费用。如此的翻新法,形同将一脉相传的古老精神与灵魂掏空挖走,剩下的躯壳再漂亮,现代科技再齐备又有何用?整容过后的古城已面目全非,早失去了真朴的气质。


现今的中国各城市快速的繁荣起来,加上高铁动车直线上升的发展,网上订购车票酒店之方便,到另一个城市观光小住一宵简直是举手之劳。得益于高铁的快速,省却了往来城市之间所须的舟车劳顿,可是来到经过保留的一个个古市老街道,总教人怅然若失。


原应诗情画意的南京秦淮河畔、久闻其名的宁波老外滩、明清繁华的杭州河坊街,改造后的商店都人工经营得如出一辙。老城区纵使依照传统营造法式复修,却敌不过新添加视觉混乱的LED灯箱招牌。原本丰富的区内生活百态,曾与建筑互辅共生,而今消失无纵。见证过宁波改朝换代的百年老天主教堂,数年前竟然毁于大火而剩下空壳,周围一切形同嚼蜡:千篇一律大量复制的廉价礼品、笑面迎人的快餐店、足浴店、似是而非的当地餐馆,现代流行音乐劈头劈脸而来,怎不教人退避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