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这些地中海女人,是艺术家心目中的母亲形象,是大地和大海的象征,丰腴甚至夸张变形的身躯,表现出生命自然丰饶的繁殖力,伟岸壮硕,在沉默中充满安宁,宽容,平静之美。


会写这个小镇,只因为遇见海的女人。


小镇在法国东南海岸,距尼斯不远,一样都有地中海蔚蓝的水色相伴。


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是深秋傍晚,灰色的阳光略带寒意,清冷的海边,一片冷清,连海水也尽是清冷的色调。


尼斯是法国仅次巴黎的旅游胜地,是游客城,消费城,有钱人云集的城市,浮华的世界,就像位风流少妇,更像白先勇笔下的金大班,风花雪月的欢颜,流光溢彩的魅影,戏里戏外,都是戏。


相距数公里外的小镇,就像个冷艳的世家贵妇,奢华内敛,不动声色,就让人难忘。


小镇地方不大,游人较少,显得隐静幽闲,虽然这一切只是表象,沿海公路都是花树掩映的豪宅,水面停泊许多豪华游艇,海湾旁的半岛是世界地价最贵的别墅区,聚集比利时国王和许多名人的别墅巨宅,传奇性的摩纳哥王妃葛莉丝当年就是前往她在这里的别墅路上车祸身亡,成为世界新闻。


海边小镇称为滨海自由城,环绕海湾的山丘上房屋密集,左右两个半岛环抱着深蓝色海湾,是地中海最深的港,深度达95米,离海岸仅1海里就是深达500米的海底峡谷。


因为海湾水深,风平浪静,在18世纪尼斯建港以前,这里一直是最重要的港口,也是一座古城,罗马人、西班牙人、法国人都为争夺这里打过仗,直到19世纪才归属于法国。


滨海自由城周围山丘,虽然都是达官贵人的豪宅别墅,小镇还是一个安静简朴的小渔港,多数是古老年代的建筑。


小镇历史可以追溯到13世纪,因为建筑都在沿海山边,城镇里几乎没有平坦的街道,只有弯曲的巷道,还有巷道之间许多台阶石级,部分穿越建筑空间而过的巷道,称为暗街。


这些暗街,据说有些依然保留13世纪时期的原状,有些是马廊,有些如今依然是渔夫们处理渔获的地方。


穿过暗街就是海边,海水清澈见底,可以在水边雅座享受午茶或海鲜,品尝风里地中海微微的潮味和悠闲的气息。


小镇山上有一座古堡,是16世纪当地公爵为抵抗法国军队进攻而兴建的要塞,如今当然已是观光景点。


我就在古堡里,遇见海的女人。


不止一个,是一群,或坐或卧,或立或跪,或身体蜷成奇怪的姿势,圆硕丰满,有大有小,有青铜,有石雕。


这群女人,都是法国雕塑家沃尔蒂(Antoniucci Volti, 1915—1989)的作品,整个系列正式名称是“地中海的女人”。


这位生活于20世纪的艺术家,被认为是继罗丹之后,世界十大当代雕塑大师之一,2014年法国政府曾特选100件他的作品,作为庆祝中法两国建交50周年的艺术代表,到中国各地巡回展出。


我并不知道沃尔蒂的故乡就在这海边小镇,在他诞生100周年的巧合时刻,竟无意间走进了专门为他建立的博物馆,遇见了当地人和当代法国艺术界的骄傲。


如此旅行,如此无心的相遇,特别惊心的喜悦,特别能感受生命之缘的奇妙和滋味。


二战前,年轻的沃尔蒂就已崭露头角,法国战败,他在纳粹集中营度过悲惨的时光。苦难的经历和思考,塑造了他的美学观念,从此他的创作,始终坚持以人为本,以女性为主要题材,融合原始与古典主义精神,表现自然之美的和谐包容,强调生命的温暖和对人性的解读。


主题博物馆位置很特别,设在古堡地库里,等于是跨过护城河攻入城内最后一道防线,似乎隐喻女性的母性,是苦难和人性的最后一道生命线,也是人类最根本的精神力量。


狭窄的地库通道,曲折迂回,特别设置的灯光投射在古老的空间里,粗糙的红土砖砌墙壁或室内,散置着各种姿势的人体雕塑,粗犷如图腾的造型,显现自然与纯真的原始味道。


这些地中海女人,是艺术家心目中的母亲形象,是大地和大海的象征,丰腴甚至夸张变形的身躯,表现出生命自然丰饶的繁殖力,伟岸壮硕,在沉默中充满安宁,宽容,平静之美。


展室外有一尊特别大的白色石雕“熟睡的女子”,线条圆润,节奏温和,结构圆满,流露着安详悠远的气质,犹如母亲般的温柔和坚强,犹如大海般柔和与沉稳。


这样的女人,何时何地,都是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