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


林仁余


看来,所读到的是19世纪动乱时代的侧记。奇怪的是,这位大夫,一手端正小楷,书写时毫无火气。


这本《良方杂录》,手写本。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药方,当然看不懂,可是那蝇头小楷,字漂亮得很;这几年喜欢看小楷,医书不通无所谓,欣赏欣赏书法也好。手写的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尤其是毛笔写的,纸张黄了,可是墨汁却依旧乌亮,毫不含糊,读着读着,似乎跟上写者的一笔一画,回到那手写的时代。


朋友拿来这书时,也说不上它出自什么时候,说是亲戚留下,在家里还久了。手写本没有印刷本的版权页,无法知道出版日期出版人出版地等资料。


手抄的年代,过去的也不是太久,借阅过朋友70年代末80年代初办的手抄文艺期刊,稿纸上用圆珠笔齐整地写下自己的文艺创作,或者抄下名家作品,贴上报章杂志上剪下的插图,或者自己用彩色笔画下的版头花样,十几篇文章订成一本,加上硬皮封面封底,就是self-publishing的文艺刊物,只是每期只有那么一本,在同好群中传阅。那是什么样的时代呀,一个人读完,最少要一两个晚上吧,再传给另一人,大家不一定天天见面,或许等上三几天一星期,朋友群传一圈应该要好几个星期吧。这批三四十年前的手抄期刊,肯定是本地文学的珍贵文物。


再读《良方杂录》,其中竟然有一条目,麻药:“此药能麻一日之久,不知疼痛,片遇刀枪毒箭入肉折骨,用此方,任割不知痛。”——想起华佗的故事, 据说他懂得麻醉术,能为人剖腹切除烂肠。传说曹操患头风病,找来华佗治病,两人各怀鬼胎,互不信任,华佗说要根治头风病,必须做开头颅的手术,曹操当然不肯。曹操后来把华佗囚禁起来,杀死他。华佗做麻醉,据说用的是“麻沸散”,失传,后人猜测,应该有闹洋花(曼陀罗花)、生乌草、香白芷、当归、川穹、天南星,共六味。陈寅恪则认为华佗为印度药神故事传入中国后所产生的神话。


有趣的是《良方杂录》的麻药:“闹洋花,生川乌,生乌草,制乳末,真熊胆、大朱砂、麝香”,乳末或是乳香和末药合用,所以是“八味,共为末,热酒调服,片时浑身麻痹,任割不知,以针缝伤口,后用艾叶煎汤洗净,外用金枪药敷之。要醒之时,用甘草煎水服之即醒。”


下一条目是“神效金枪药”。接着还有另一麻药方,这是外用的,“共为末,交白酒,敷肉后则割不痛”。


继续读下去,更胆战心惊。书中药方,有儿妇科的一些常见病,牙痛吐泻肚痛烂头等等,或者皮肤病之外,有近半是外伤,跌打、刀伤,甚至枪伤弹伤,如“治打伤将死声哑”的,有“治脚筋割断,久未治,筋棉肉烂”的,有治刀斧伤,有治锉子铅子弹入肉的……那是什么样的时代呀?


终于读到一条:“庚寅三月初二己身风火盛,服之立见……”庚寅是2010年、1950年、1890年、1830年……看来,所读到的是19世纪动乱时代的侧记。奇怪的是,这位大夫,一手端正小楷,书写时毫无火气。


最近在一次分享书法爱好的讲座上,推荐蒋勋的《手帖——南朝岁月》,蒋勋说:“后代的人一次一次临摹王羲之南朝手帖,其实不完全是为了书法,而是纪念着南方岁月。”


比如他说王羲之的简短手札,没谈什么家国大事,也没有什么历史事件,但是仔细看,会读出弦外之音,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慢慢拼出一个魏晋时代人与历史的风神 笑貌,却比正史还要真实贴切,耐人寻味。”如果把《姨母帖》和《丧乱帖》及《颇有哀祸帖》一起对读,“发现王羲之的帖呈现了一个迁徙流离的家族在战乱里对生命巨大的幻灭无常之感。”


读书趣味或许就在这里,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