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世间的繁花碎玉,人生的万般色相,再斑斓迷离,再灼人眉目,一旦看穿,不过是戏一场。


我有一回无意中说把张爱玲、村上春树等人的胶皮书放在洗手间里,于是有人就问我为什么要把张爱玲或谁人的书放在那儿。


为了读啊,不然怎么样。书买回来时,没有在封皮上写说:“此书不能带入洗手间,只能搁在床头枕边沙发上书桌前等高雅位置。”也没有写说:“读时不可如厕,不可亵渎,不可侮慢。”


“厕中书”比“柜中书”好多了,至少我是会拿来读的,不是瞄了几页就束之高阁,或随手一拢即送给别人。倒是要顺便说一下,我不怎么借书给别人,尤其是我极爱的书,它跟爱人是一样的,你会把心爱的人借出去给别人吗?


当然这种说法或许极端,爱人和好书似乎难以类比,你对爱人和好书的感受却是相似的,痛苦时需要,幸福时需要,逆风时需要,顺水时需要,骄傲时需要,低落时需要,醒觉时需要,眠梦时需要,活着时需要,死了的话另当别论,那一刻,有没有人在身边,有没有书在手上,反正我是不在乎的,大概之前就要做个了断,嘱爱人要好好活着,又托好书好物于可托之人。


洗手间盥洗台旁边的小置物柜上,就是一堆不怕水滴、不惧雾气的胶皮书,淋不着打不湿。


近日翻起《惘然记》,张爱玲的书多半当成“闲书”来看,特别是散文集,触手可得的闲趣,适合洗手间的时光,旧书读着也不闷。《忆胡适之》一文里,张爱玲聊啊聊着读小说的兴味,聊到《海上花》,事实上是《海上花列传》,清朝文人韩邦庆写清末上海高等妓院众生相的吴语(苏州话)小说,后被张爱玲译成晚清官话,以《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两部成书。


张爱玲在这篇写于1968年的散文道:“在美国有些人一听见《海上花》是一八九四年出版的,都一怔,说:‘这么晚……差不多是新文艺了嘛!’也像买古董一样讲究年份。《海上花》其实是旧小说发展到极端,最典型的一部。作者最自负的结构,倒是与西方小说共同的。特点是极度经济,读着像剧本,只有对白与少量动作。暗写、白描,又都轻描淡写不落痕迹,织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质地,粗疏、灰扑扑的,许多事‘当时浑不觉’。所以题材虽然是八十年前的上海妓家,并无艳异之感,在我所有看过的书里最有日常生活的况味。 ”


原文版《海上花列传》我是有,别说方言土语看不懂了,连好些个中文字也不认识,这种书最多只有收而纳之,或送给通苏州话的。白话版的《海上花开》和《海上花落》我亦读了,写的是中国事情,却有一种希腊神话的文体感,因无论是古希腊神话悲剧或喜剧,通常都只有人事物,时空背景的设定很简单或干脆不交代,读者专注于人物的关系、交往,甚至连大段对话和内心活动都省却,反观时下好多日本小说家却通篇只写对话,除了对话,想读个旁述的语句也没有,对话对到有头无尾,不晓得谁能读下去,竟然本本畅销,感叹现代文学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因着张爱玲这篇字,我又找出侯孝贤1998年《海上花》的DVD,周末看了一遍,电影全片是用上海话和一点点广东话拍的。


它是一部越看越好看的电影,每看一次,都感觉比上一次更好看了一点。许是,我今日看时,比前日老了些,今日对世情的体悟,较前日深刻了些,不然,那长久不变的男女之事,写了万年,演了千年,仍是同样的东西,幸而我变了,我懂了,世间的繁花碎玉,人生的万般色相,再斑斓迷离,再灼人眉目,一旦看穿,不过是戏一场。


《海上花》里,“长三书寓”是堂子,“先生”是女的,“恩客”是男的,“姆妈”是老板,“讨人”是工人。有的要钱,有的要爱,这么两回事,美丑老幼都不免,无非是多是少,得求个度量。


刘嘉玲扮演的老“先生”周双珠,开解小“先生”周双玉,周双玉在气另一个小“先生”周双宝拆台,周双玉、周双宝硬是要斗个你死我活。周双珠幽幽对周双玉说:“你是不是当我在帮双宝了?我倒不是帮她。我在想,我们这时候在堂子里,大家不过做个倌人,再过两年,都要嫁人去了。在做倌人的时候,就算你啥本事会赚钱,也是有限得很。这样想一想,让她得点便宜好了。”


我若是周双玉,我都受用得很。偏偏周双玉天真无邪的,想嫁给富家少爷朱淑人,实践纯爱,也借机顺利走出堂子。周双珠轻蔑一句:“他们俩做梦!”


管他今天明天,堂子里,总是凑局、吃酒、划拳、还债、赎身、姘居、争风、做戏,海上即使开出了繁花,蝴蝶也飞不过沧海。


好笑的是,跟一同事提起《海上花》,同事说:“哦,那首歌很好听。罗大佑写的,‘是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梦想,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是我的一生’。”


跟她说:“错啦,此《海上花》非彼《海上花》。罗大佑写的《海上花》是1986年杨凡电影《海上花》的主题曲;雷光夏写的《海上花》才是1998年侯孝贤电影《海上花》的主题曲。”


不过,还是罗大佑的好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