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兆昌∕文
冯凯键∕图（受访者提供）
【第一回 专访潘耀明】
关于潘耀明
笔名彦火、艾火等。1948年2月生，福建省南安县人。1983年赴美国爱荷华大学语言系进修，1984年攻读美国纽约大学出版课程，文学硕士。香港知名作家、编辑、出版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香港作家联会会长、世界华文旅游文学联会会长、香港世界华文文艺研究学会会长、美国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成员，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出版有《大地驰笔》《爱荷华心影》《那一程山水》《旷古的印记》《当代大陆作家风貌》等，近著《字游：大家访谈录》等27种。
香港《明报月刊》（《明月》）总编辑潘耀明与查良镛之间，为人传诵的佳话，莫过于查先生聘他为《明月》总编辑一幕：“董桥叫我上去查先生办公室，我就上去，以为只是打个招呼……”尽管潘耀明在书里写过的一字一句，记者都记住了，采访时请他形容当时情景，潘说：“查先生温文儒雅，不知从书桌哪里抽出一张纸，就这么挥笔写，然后要我签字，那就是聘书。我当时在三联书店仍未满约，要三个月通知……”潘耀明当时任三联书店副老总及董事，向查良镛道明一切，查良镛说没问题，可以等。他很感动，聘书内容看也没看，这就签字了。时为1991年夏。
1966年，查良镛创立《明报月刊》，“成为世界华人知识分子的精神堡垒”。同年，潘耀明才刚踏进传媒界，历任记者、编辑及至出版社董事、副总编辑。潘耀明笔名彦火，活跃于文坛，八九十年代开始为《明报》撰写专栏。“当时与他不熟，偶尔会在社交场合遇到他。查先生德高望重，没机会接近他，和他谈话。后来，《明报》总编辑王世瑜找我写专栏。这个专栏写了两三年左右。”其实副刊专栏大都要经查良镛认同的，潘耀明也不知道查良镛会想到聘请他，但他是服膺查的管理理念：“查先生就是这样的人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明报主管大都很有个人风格，可以发挥所长。”当年董桥通知潘耀明来到当时仍在北角的报馆见工始，此后经历足足四分之一世纪，潘耀明是《明月》历来执掌此位最久的老总。
文学价值获肯定
潘耀明自90年代开始，身兼多重身份：既是香港作家、《明月》老总，也是出版家，他掌管明报出版社时，曾整理一套金庸研究文丛，及后更谱写一段与金庸亦师亦友的关系，他还是“旅游文学”的文化推广人。众所周知，金庸早于1955年《新晚报》连载《书剑恩仇录》至1972年完成《鹿鼎记》，17年来整整15部武侠小说作品，影响香港文化及文学既广且深。
金庸宣布封笔后，不乏评说金庸小说现象的文章；到了倪匡出版《我看金庸小说》，成为华文世界首部以金庸小说为研读对象的评论集，掀动研读金庸小说的热潮，其时潘耀明着手整理一套由海内外研究金庸的丛书。几乎同一时间，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出版《千古文人侠客梦》，从司马迁写到金庸，提出金庸小说的“游侠想象”，另一位北京大学严家炎教授予以高度评价，说金庸的武侠小说是继“五四”文学革命后，“使小说由受人轻视的闲书而登上文学殿堂的另一场静悄悄的文学革命。”潘耀明认为这都为学术界研究金庸建立了重要基础：“早年，香港学校是不许在校内看武侠小说的，我和同学要看，都在‘柜桶底’读的。”在香港，要到90年代，《射雕英雄传》才正式列为中国语文及文化科校本评核课外阅读参考书目，中学生可就这部金庸小说撰文评说，作为公开考试其中一项校本评估。至于中国大陆的中文教育，曾因金庸有过一番争议：到底应否把金庸作品列为中学教材？潘耀明就曾与一位大陆学者笔战过。
在中国，金庸作品编入中学课程，潘耀明认为，这与北京大学陈平原与严家炎有关：“学术界重视这位香港作家，全赖两位学者最早鼓吹有关。”尤其严家炎在北大中文系开设“金庸小说研究”课程，在学术界带来全国各省的效应。所谓“有井水的地方，就有华人；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读者”，据潘耀明的观察，在大陆的金庸读者不下两亿。这么多年以来，金庸在大陆的版本不计其数，尤其盗版的，出版界发挥的“创意”亦早成佳话。而陈平原亦曾写过“我大概是大陆学界较早意识到金庸小说的学术价值……直到北京大学授予金庸名誉教授，严家炎先生撰写《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方才掀起了轩然大波”，在各种意识形态的角力下，严家炎的坚持，让文学研究小胜一仗。
山水风光书中来
潘耀明提到金庸笔下的大陆大川大山、风景名胜，金庸写作前，不曾亲身感受山水风光，却能写出各路门派人物根据地的地貌与特色，这与金庸博览群书有关。直到2004年9月，金庸首次踏足他曾写过的地方——四川，亲身到过《笑傲江湖》里写过的“青城派”据点青城山——长青子弟子余沧海，为了获得“辟邪剑法”而派人到福威镖局灭门的情节，引来当地人一些回响。潘耀明近年与倪匡在一次访谈中，就提到两位青城派道士的质问，倪匡忆述：“为什么金庸笔下青城派都是坏人，是不是对他们有成见，看不起青城派？金庸马上认真地说‘我改正，我改正’……这类事情从侧面反映出金庸小说影响甚为广泛。”潘耀明也觉有趣，这种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交流，并不多见。
当年金庸应《华西都市报》及四川作协的邀请出席文学活动，到了不少地方观光：三星堆、九寨沟……潘耀明提到四川真有根据《射雕英雄传》黄蓉为洪七公奉上的菜式，再做一次：“香港有蔡澜在镛记的‘射雕英雄宴’，四川也有为《射雕英雄传》做的食谱与菜式。”各有特色。其时，多个传媒都有报道金庸入川的事，在九寨天堂酒店巧遇当年到凤凰古城参观考察的邵逸夫夫妇，都有大事报道，却鲜有传媒知悉金庸与熊猫拥抱，今次潘耀明为此撰文，又与记者分享，可为金庸的文化亲炙之旅补上重要的一笔。潘耀明回忆金庸与邵逸夫同住的酒店：“九寨天堂是用玻璃幕罩住的，金庸觉得这是住过的酒店中最有特色的。酒店内有树木，有草地，有流水。”当年，曾把金庸小说改编为电视剧和电影的著名导演张纪中，得知金庸入川，专程赶来探望。而金庸的四川之行，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手迹，甚至有些地方请他题名、命名。
提到“香港作家联会”推动金庸研究的历程，潘耀明回忆道，2000年香港作家联会曾与北京大学联合举办一次大规模金庸作品学术研讨会，近百位海内外学者专家参加，盛况空前。潘耀明指出，“作联”主要是以文会友。联会1988年成立，经常举办文学活动或讲座。至于今天仍有人提到在文化沙漠上寻找作家、连结作家的意义：“香港文化沙漠这个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海内外最多读者的作家金庸，最有学问的鸿儒饶公（饶宗颐），都是made in Hong Kong，香港从环境而言，或者是文化沙漠，可是香港的文学成就，是无可置疑的。”
为了配合康文署即将开办的金庸展厅，与此同时为记念金庸创作60周年，潘耀明在康文署及艺发局的支持下，去年曾策划“我与金庸——全球华文散文征文奖”，收集逾万份稿件，影响广泛而深远。潘耀明认为，金庸作品不仅深入华人社会，随着外国译本的纷纷出版，也逐渐为外国读者所接受，成为具有国际地位的作家。而潘耀明今天仍在主编的《明月》，他形容这是“金庸先生为承传中华文化的薪火”而办的，今年已届50周年了。文化人在整整半世纪的努力，在今天的“本土思潮”里，尤见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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