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眼


听他娓娓说着如何为自己一手塑造的小说人物寻找演员,大家不约而同,都说他慧眼独具。


午后和淡莹、伊菲、培芳、爱玲、尤今、艾禺、何华,以及来自台湾的文友,在咖啡座听小说家白先勇谈天说地,大家越听越起劲。话题东拉西扯,从《红楼梦》谈到文学,再谈到文学与电影,白先勇待人亲切、热诚,聊得兴起,更是无所不谈,谈到大家都熟悉的,由他的小说改编成的电影,白先勇谈兴很浓,听他娓娓说着如何为自己一手塑造的小说人物寻找演员,大家不约而同,都说他慧眼独具。


拍摄电影《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时,白先勇花了不少时间甄选女主角,当时几个当红艺人包括钟楚红在内都是考虑人选,但白先勇总觉得美中不足,钟楚红当然可以演舞女,但要她演金大班就少了那点沧桑感。白先勇后来无意间看到姚炜在电影《夜来香》穿上旗袍的造型,立刻就认定,姚炜就是他寻觅多时,从上海飘泊到台湾的风尘女子金大班金兆丽。


白先勇笔下的金兆丽妩媚多情,爽朗佻达,却是半生无奈,随着时局变迁游走台海两岸欢场,从上海“百乐门”舞厅到台北“夜巴黎”,电影从金兆丽在夜巴黎舞厅的最后一夜开始,舞厅里舞姿交错,从1930年代的上海到1950年代的台北,过眼烟云般的前尘往事一幕幕涌上金兆丽心头。姚炜出身、成长于上海,当过歌星,小说与电影中金兆丽华丽苍凉的一生,刻骨铭心的初恋,后来果真让她演绎得入木三分。


《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也红了蔡琴,谈到被蔡琴唱成经典的《最后一夜》,白先勇谈兴又起,《最后一夜》的制作组合近完美,作词人慎芝将歌词写得深入人心:“我也曾陶醉在两情相悦/像飞舞中的彩蝶/我也曾心碎于黯然离别/哭倒在露湿台阶/红灯将灭酒也醒/此刻该向他告别/曲终人散/回头一瞥/嗯……最后一夜”影片在蔡琴伤感的歌声中嘎然而止,却留给观众无限惆怅与低回不已。


白先勇说,慎芝在上海生活过,对上海的月风花雪月也熟,作曲的陈致远虽然年轻,但他向陈致远说,歌曲里要有失恋的伤感,要有华尔兹,要有怀旧感,陈致远心领神会,没多久就写出红足30年的《最后一夜》;因为听过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白先勇觉得蔡琴很适合唱这首伤感的歌曲,于是点名要蔡琴主唱。那时邓丽君红极一时,电影老板更想由邓丽君唱这首歌。在白先勇看来,邓丽君虽然歌唱得好,但她是甜姐儿,不适合唱他心目中韵味怅然的“最后一夜”。


那时,白先勇还在美国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教书,为了确定《最后一夜》是由蔡琴演唱,白先勇不惜拖延了返美日期。白先勇开心地说,他看出来了,制片方想借拖延时间换掉蔡琴,只要拖到他回美国去,山长水远,事情就得由他们决定。为了坚持到底,白先勇因而滞留台北,看双方签了合约他才放心离台返美。在白先勇坚持下,蔡琴终于唱了《最后一夜》,而且为电影唱出袅袅余韵。


早在1980年代,台湾影坛曾经吹起“白先勇热”,差不多和白景瑞的《金大班的最后一夜》同期的,还有台湾新浪潮导演张毅执导,杨惠姗主演的《玉卿嫂》。两部电影放映后都曾轰动一时。《玉卿嫂》由李行监制,原本由但汉章执导,后来换成张毅。


都是30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但说到《玉卿嫂》,白先勇谈兴又起。


发表于1960年《现代文学》第一期的《玉卿嫂》应是白先勇的成名作,故事以桂林为背景,演玉卿嫂的杨惠姗当然也是他亲自钦点的,可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杨惠姗在拍摄《玉卿嫂》之前走的是性感美艳路线,没有几个人会想到,她能演绎白先勇笔下死心塌地,为了爱情玉石俱焚的玉卿嫂。偏偏白先勇却看中她的演技,认定她能演活玉卿嫂这个美丽、内敛,外柔内刚的角色。


而《玉卿嫂》确实改造、造就了杨惠姗,她后来公开说,她虽然之前拍了百部电影,可却仿佛只演了一部《玉卿嫂》。


白先勇在小说中刻画了玉卿嫂在爱情幻灭后杀死情人庆生,电影开拍时,有人建议白先勇删掉玉卿嫂杀人这一幕,但白先勇坚守小说家的创作原则,因为玉卿嫂之所以是玉卿嫂,杀人其实是一个关键的情节与描述。


至于张毅,白先勇对他早有印象,张毅曾是文学青年,小说曾发表于《现代文学》,白先勇后来又见他执导《光阴的故事》,因此觉得由他来导演很适合。


白先勇又觉得有趣的是,张毅与杨惠姗原本并没交接,因为拍《玉卿嫂》而结缘,此后并轰轰烈烈谈了一场众人注目的恋爱,最后两人却因这场恋爱而放弃了电影事业,开辟出另一片琉璃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