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生活和艺术对彼此都没有答案,精妙的艺术无法为困惑的生活解析破译,庸碌的生活难以将孤绝的艺术领悟观照,哪有什么镜像?
友人是舞团里最美的男舞者,不少人对他如许相称,不仅是面容,还有身姿和舞技,他本人也有认知和自傲。尽管“美”有一种很主观、很匆促也很不稳固的特性,美诸多特性,我倾向于先拣坏的说。我想,他作为“美”的主人或主体,多年来奋力维持最美的面貌和最好的技巧,未尝不是一件殚精竭虑的事,他小我一岁,刚过了极有丰采极易透出美的年龄,所以我钦羡他,和我年岁相仿的男子女子,多半已放弃。
Oscar Wilde对“美”有崇高美誉,《道林·格雷的画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中,他盛赞:“美是天才的一种形式,实际上还高于天才,因为美不需要解释。”可一转身便框住美的条件,“等你的青春逝去,你的美貌也将随之消失,那时你会突然发现,留待你去夺取的胜利也不复存在,或者你只得满足于一些微不足道的胜利。回首当年,这些胜利要比失败的滋味更苦。”——令人沮丧的论调。翻开美学著作,谈自然美、风物美的除外,撰述人体美的,莫不强调青春,叫人读得口干舌燥。
唯恐春逝,友人对自己的美是声张的,我发现没几个人愿意如他坦承自身优越或亮点,太多人甚而用反语来自我攻击或戏谑,好像一旦承认,那光点便会瞬时褪散,故作谦逊的话说起来、听起来虚伪得惊人;而换位为听者,又常听不进去谁人口中的自信自满,脸上赔笑,心下嘀咕:“就不能藏着掖着点?”
“你腰身似乎扩充了一些,少吃为妙。”友人说我。
我也是舞者么?为什么要被这样点拨?少吃为妙?谁约我来吃晚餐的?
我和颜悦色:好。
和友人临别前一餐,他行将告别舞者身份,离开这个国家,跨海创业去。“大概不会像此际这么美了吧。”我暗想,搞不清我的心态。
“下月初我最后一场演出,你来看吗?”他边喝汤边说。
他饮食讲究,餐前必定咕嘟咕嘟喝下好几碗汤,吞数颗抑制油脂和碳水化合物吸收的药片,真要吃了,才由绿及红,海向陆上,细嚼慢咽像用脸和唇齿在轻快跳“柔板”的组合段落,什么菜色都逡巡遍,却一粒白米饭、一捏馒头渣也不肯入喉。我则看腻他这些美的伎俩,上桌即狼吞虎咽,跟他顽抗。
“我有心情才要去看。”
“我的舞蹈你都该看。”
奇怪的是,我接纳他聊关于舞蹈的任何东西:剧目的情节、练习的甘苦、编排的优劣、舞者的闲话、艺评的深浅……他不似旧日说得那般多,依旧是爱说的,因还爱着舞蹈。但我相信他无可忍受我聊一秒的写作或文学,我不过想据他说的,添上从哪本书里读的一段将其渲染,作为回应。事实上,对多熟悉多亲热的人,我都不太敢轻易挑起文字的话题,担心文辞的造作煞了风景,遽然间场面冷清、百花凋零。幸好,纯粹舞蹈种种,我听得明白也接得上话,像花心思新学会一门外语,派上了用场。
多年来我俩相约,几乎不会有第三人,并非没有中间朋友,默契也好,尊重也罢,不约第三人。“你介意么?我女朋友等下来,团里最美的那个女舞者。”他脸上一丝神气飞过。
美人成双,世间岂有更巧更妙的事。
“好啊好啊,我也想见她。”多年前我初见那新入团的女舞者,对友人说:“你应与她多往来,她是你们团最美的女子。”他们所跳的舞,评鉴标准只是美。后来他们在一起,我感到尽了绵薄的媒妁气力。
“我快离开了,现在去哪都尽量带上她。别跟她提这件事,我怕她上火。”正说着,她来了。
我方才吃个半饱,在二人眼前稍恢复了一点姿态,趁他去点餐,我擦擦嘴,问她:“怎么办?你们二人。”
“还在想办法,”她甫落座,茶饭没沾口,被我发难,“老实说,没想出什么办法。”她柔柔捋了捋别在左耳后的头发,尽管那儿的头发纹丝未动。她从耳鬓拾取一抹怛怛之美,他则给她端来食物。
他们不是那种恶心的情侣,不多话也不展示恩爱。我们共同认识的另一男舞者,把情话和情侣相片统统发在社交媒体,这不大像是好舞者会做的事。是否我的愚见——我以为:世俗里过得太圆满的人,靠烟尘近,离艺术远,创造不出什么像样作品来。因幸福只此一景,痛苦却百般光彩,再演起悲剧,我也不采信。
友人跳得倒很好,决意退出,怕青春快没了,得做些别的保他下半辈子安身立命的工作。她比他年轻了整十岁,青春掐得出水,可能不解他不携她远走的原因。他真希望她活在舞台上,跳到享受跳到成熟。
我们三人默默吃着,我不合时宜地想到:难怪舞剧中少有进餐场面,这简直太欠缺表现力了,舞者需要展示的果然是腿,是他们永不停歇的腿,观众看的是他们无论悲喜忧欢都要起舞的腿,那双跃动时能带我去辽阔穹苍、绮丽境界的腿。
Raymond Carver的短篇小说《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Why Don't You Dance?),我此刻像在餐桌上又读一遍。
生活和艺术对彼此都没有答案,精妙的艺术无法为困惑的生活解析破译,庸碌的生活难以将孤绝的艺术领悟观照,哪有什么镜像?是过剩的情感,一股滴到餐桌下,一股漫到舞台边,有时清寡似泪,有时浓烈如血,你和我,倒影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