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杨绛先生千古,各式各样悼文天天见报,东抄一段《我们仨》西凑几句《围城》也罢了,教人啼笑皆非的是搬出张爱玲趁热闹。内地网络流行“躺着也中枪”,这回无辜的张女士真是躺在棺材也中枪。
请高抬贵手放她们一马吧,就算正正经经做学术研究,硬要将张杨的文字比高低其实也没有任何积极意义,气质和风格南辕北辙,修为各自不同,甲有甲千娇百媚乙有乙秋水伊人不好么?读者既可以任选其一又可以左右逢源。何况结论只不过是“中文写作学杨绛,不如学张爱玲”,那又何苦来哉?务实兼且有责任心的导师,是不会这样毒害学生的,要不就大喝一声“谁都不准学”,坚持独创一格;要不就不厌其烦规劝,文字临摹几笔杨绛无妨,可千万千万别堕进张爱玲的陷阱!
行家把她们放在对立位置,大概因为历年坊间盛传钱钟书夫妇看张爱玲不顺眼的八卦。钱先生固然出尔反尔,当着访问者讲了几句好话又反悔,足以令好事之徒大做文人相轻的文章;杨先生晚年还流出狠批才女“下三滥”的话柄,教宁可信其有的粉丝花容失色。钱的所谓赞美,“she is very good, she is more than clever”的那个“聪明”,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通常高高在上的大人这样夸奖小孩,不是暗贬他脾气古灵精怪就是侧批他诡计多端,事后毋庸强调是应酬话,那支绵里针也令人耿耿于怀,唯有再引一次张的名言,“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的内情,与一个人内心的曲折,我们也都‘哀矜而勿喜’吧”。
一向云淡风清的杨绛先生怎么讲呢?网上流传的版本如下:“受不了她。现在社会上把她捧得不得了,有一张她摆姿势的照片,说她是美人。我的外甥女和她是同学,她说张一脸花生米,awkward,在学校里拼命让人注意她,奇装异服。人都来不及选,汉奸都跟上了。她成天想的都是男女之间的。下三滥。钱钟书跟夏志清说,你怎么把我和张爱玲放在一起捧啊?钱钟书也对我说,我们都说是下三滥。她的东西我从来不看,恶心死了。”
考证没做过,反正我是从来不信的,这倒并非因为杨先生的圣母招牌根深蒂固。不能想象她也有落妆的时候——陶杰先前公开一则来不及跟钱先生讲的笑话,罔顾发音天南地北,别出心裁将“钱”的英文翻译Chien和法语“犬”字配对成双,不知道如果当年有幸拜会Mrs. Chien,会不会干脆称她Chienne?
哈哈哈,雌性的犬不是bitch是什么?基于人道理由,我非常希望她能够时不时遛遛潜伏体内的母狗,释放一下囤积的怨气。不过那段话实在太重口味了,简直超越普通八婆水平,一步登上泼妇境界,可靠度大打折扣。
最重要的是,爱夫心切的她,就算撕破脸皮数臭张爱玲,恐怕也不可能完全丧失理智,一再置钱先生于不义。上海陆公子访问钱先生,他说得兴起口沫横飞,坐在一旁的贤妻不是企图制止,嘀咕了一句“劝他不要乱说话,以免被别人作为引证”吗?性格如此谨慎,怎么会忽然越俎代庖?(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