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人生可以有很多选择,值得追求的却只有一种,那就是穷尽一生去相信,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


6月的上海,“入梅”后时雨时晴,17日傍晚,尾骨挫伤未愈的我吞下两颗强效止痛片,到位于上海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国泰戏院去看邓宝翠的纪录片作品《我们唱着的歌》。


作为规模空前的第19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展映电影,这部在中国很少见的新加坡纪录片,因开票后热卖从原本安排的两场加映到三场,欣喜之余,怎能不去捧场?(虽然它被当局归类在电影节的“一带一路”项目下,多少有点奇怪)


进场观众中年轻人占了大多数,他们是被宣传资料上的孙燕姿和林俊杰吸引而来?


是第二次看这部纪录片了。在新加坡狮城大厦的嘉华戏院里我曾猝不及防,被混合着感动的悲情裹挟,从头到尾想哭。改换了时空,再次看同一部片子,稍微拉开了距离。当一个个熟人:潘正镭、杜南发、周维介、张泛、彭秀梅……活生生出现在上海的银幕上,当电影中另外那些我并不认识却备感亲切的非常新加坡的面容身影跃动在淮海路上的这个空间里,一种奇妙的感觉难以言喻。


文化情怀和专业素养兼具,宝翠有敏锐的题材嗅觉,独特的观察角度。影片从新加坡历史的一个关键、特殊的时刻切入,虽然冷静克制,看似只是大量采访片断和影像资料的剪接,平实朴素并不煽情,精心选择的镜头和组合,却让这种“客观”叙事隐含惊人力量。我一直记得也非常赞同宝翠的一个工作伙伴说的:这部影片其实比新谣本身深刻得多。这一点,在上海观众的反应中再次得到证实。


上海女作家唐颖观影后在微信朋友圈写道:1980年代新加坡关闭了所有华校,包括南洋大学,一代华校生被边缘化。华校的年轻诗人和音乐人创作自己的歌,从诗乐到新谣,试图握住自己的母语。独立电影人邓宝翠的纪录片《我们唱着的歌》讲述了一段悲情岁月,催人泪下,极具历史价值。


这位在狮城生活过一段日子的作家认为:母语是肉身的一部分,失去母语滋养的心灵是会干涸的。华校生是有灵魂的一代。当母语被剥夺,魂也就散了。


她的感受很有意思。年轻人不都是从青涩、纯真走过来的吗,每一代人不都有自己的歌吗?这部以“新谣”——新加坡人创作的歌谣为题材的纪录片,为何如此震撼人心?


在贯穿了一首首动人歌曲的影片里,不但知识分子能窥见新谣背后的历史,影片放映结束后,宝翠在大厅一角被年轻观众包围,他们关切的问题也包括:新加坡的华文教育目前是怎样的状况?如今新加坡的华文水平如何?


宝翠在人群的拥挤中回答:新加坡的华文水平总体很低落了,所以我们要努力,也仍有不少人在努力!


热门网站“豆瓣”上,《我们唱着的歌》获得8.6的高评分,好过大部分片子(这个得分甚至超越意大利电影大师威斯康蒂的某些作品)。不少观众表示这部纪录片意外地精彩感人,给予4颗半或5颗星。年轻人的短评,读来都很生动。


“其实我是被姿妈、JJ吸引来的,片子讲述了新加坡民谣运动的始末,好多鲜为人知的资料,还暴露了巫启贤这么个资深段子手。一群年轻人为梦想的坚持,这份诚挚,感动……”


“东南亚华人还是带着一股温婉劲儿,这是没玩摇滚的原因之一么?……那个和巫启贤唱《邂逅》的女生,惊着我了,好嗓子。”


“新加坡民谣史,也是海外华人的文化传承史。从南洋大学关闭,张泛说我们华校的学生其实不是笨蛋却因为英文不好只能拿300块工资开始,就没忍住眼泪。”


“很多笑点又很多感动……和台湾的民谣运动不同,新谣除了音乐还有一种对华语的坚持和一份传播华语的责任。另外巫启贤年轻时还真帅啊…… ”


我想起当年的南大诗社社长、和张泛一起创始了“诗乐”的潘正镭的话:一部出众的纪录片,它挥发的内涵远超它所承载。“我们唱着的歌”,通俗的片名,却深具一个时代的隐喻。它超越悲情,充满力量。


在影院大厅的面对面交流里,年轻人中有几位对宝翠说,因为“虾米音乐”(网站),他们早就熟悉了新谣,也知道梁文福。这些新谣的粉丝,盼望新谣音乐会早日登陆上海!


啊啊,我对自己说,地球村时代,你不该为此感到惊讶吧。


上海的聚会里,宝翠的老朋友很为她自豪,觉得这么多年没有支持错人,新朋友则对她刮目相看。对我来说,她的辛苦坚守和执着不悔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年轻时有过的理想和自信。是的,人生可以有很多选择,值得追求的却只有一种,那就是穷尽一生去相信,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