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隐士


在LH实验室访学两年的一位外国同事要走了。他来美不久后,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之后的一年多,无论是什么聚会,他妻子从未出现。临走前同事和家属们安排了饯别餐,他一个人带着一岁多的儿子来了。大家后来得知,他妻子得了严重的忧郁症。


妻子产后第三天,这位丈夫就恢复了忙碌的科研工作,新生儿几乎完全由妻子照料。我可以想象这样一位年轻的母亲,身在异乡,远离亲人朋友,一个人整日待在屋子里独自照料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慌乱、疲惫、孤独、无助……这是我认识的人之中第三位得忧郁症的母亲。


我孕期所读的书里,每写到产后女人们的状况,就会提及产后忧郁症的危险。但理论归理论,世俗生活里的人,尤其是我们这些东方国家的人,并不把母亲的忧郁当作一回事儿。人们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些年轻女人既然当了母亲,理应欢天喜地去,忧郁就是自作孽。但事实是,亲身经历过从女孩儿变成母亲的过程,才会明白这个过程是一个十分复杂、需要极强大的心理调适能力和承受能力的过程。伴随着强烈而崭新的爱和幸福而来的,还有完全让你失措的新角色、新责任,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甚至是体力上从未承受过的重大压力和折磨。


你即使对抱在怀里的这个孩子倾注了全部的爱,他一开始仍然那么陌生、难以理解。他们当然有最灿烂的笑脸,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持久而尖锐的哭闹声也会让人不知所措。这种转变太巨大了!而在变成一个责任重大的、新生命的呵护者之前,这个年轻女人本是一个生活自在无忧的姑娘,通常是被丈夫娇惯着的。


我有一位朋友,她在美国生了一对双胞胎。每晚,她自己和两个孩子睡,丈夫因为第二天要上班,睡在另一个房间。每隔一个多小时,她就要起来轮流把两个孩子喂饱、安抚他们睡下。被困乏折磨一夜的她第二天一早起来面对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屋子 ——丈夫已经去上班了。她后来得了忧郁症,在夜里常常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哭泣,还经常情绪失控。


往往有了第一个孩子后,我们会经历对丈夫的失望,几乎每个女人都会发现这位以前信誓旦旦可以为你死的人其实甚至没法为你熬夜。你得独自去处理那些如何照料孩子全新的、源源不断的问题,而解决方式是在种种手足无措的失败里摸索出来的。对很多女性来说,她们是第一次体会婚后的孤独和无助。过度的疲倦也会轻易击垮一个人的精神,而几乎所有全职母亲都在经受着这种日复一日的疲倦。


通常,单独照料孩子的家庭主妇得忧郁症的概率更高。她们和那些把孩子送去日托中心或者托付给他人照料的工作女性面临完全不同的情况。工作女性在工作时间里还是有一定自主余地的,工作也会带来成就感,保持着你和外界的交流。但全职母亲连上厕所都十分紧张。她们的“工作”得不到认可,人们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会说“她不用上班,只需要在家照顾孩子”。处于持久的疲倦、紧张、无助以及被忽略感之中,忧郁的母亲们却无处诉说,因为听者总会立即大惊小怪、暗含责备地说:“有那么可爱的孩子,应该感到幸福才对啊,你怎么能忧郁呢?”


通常,生育之后女性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失乐园”,而要在另一个人生阶段里安顿下来,还需要一定时间。


这时候她需要顽强的意志,更需要理解和支持。(传自休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