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饮



生活在当代,难免匆匆忙忙,每当节奏太快的时候,我就会放一张张继青的昆曲CD《牡丹亭—寻梦》听听,“拖一拖”脚后跟,让自己慢下来。这张CD是多年前在台北紫藤庐茶馆买的,算是那天喝茶之外的大收获。


奇怪,人人争说《游园惊梦》,较少提《寻梦》,要我来说,寻梦最考闺门旦的基本功,一个人的独角戏,载歌载舞,曲牌一支接一支连唱11首,而且情绪变化多端,完全是中国式的浪漫、中国式的性感、中国式的缠绵和中国式的哀怨。一支支曲子,文辞之美叹为观止:开场第一支《懒画眉》首句“最撩人春色是今年”;之后的《嘉庆子》又唱道:“是谁家少俊来近远”;后面的《江儿水》调儿凄凉:“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汤显祖真是厉害,一层一层剥开杜丽娘的内心情感,其转换变化,幽微之极。


可惜,《寻梦》并不经常演出,因为对演员的要求实在太高。这一折是演员一个人表演40分钟,功力不到是掌控不了台面的,观众们也会坐不住。常言: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依我看,女更怕《寻梦》吧?


现在的年轻人,也有演《寻梦》的,但都删去《品令》《三月海棠》《二犯六么令》《川拔棹》诸曲,演出时间约25分钟,故称“小寻梦”。张继青演的则是40分钟的全本,是“大寻梦”。张姑奶奶的大寻梦,举世无双。


张继青的《寻梦》来头不小:《牡丹亭—寻梦》和《疗妬羹—题曲》到了满清末年只有全福班的钱宝卿老先生会演,是钱老先生的独门绝活。谁要学这两折戏,得交上200大洋学费。一般年轻艺人哪里付得起这笔天价?也多亏了张宗祥先生(著名学者,曾任西泠印社社长)资助,他垫上这笔钱,让传字辈的姚传芗,去向已经75岁病废在床的钱宝卿抢学《寻梦》和《题曲》。钱老先生好鸦片,他在病榻上一边抽烟提神,一边口授,几乎不能下床示范了。好在,姚传芗有悟性,仅凭老先生的言传,就能做出身段动作,再经老先生修正、补充、认可。这样反反复复,终于把两折戏抢了下来。半个世纪后,到了1979年,姚传芗把《寻梦》传给了张继青。1983年,张继青随当时的江苏昆剧团到北京演出,《寻梦》一折让京城的专家和戏迷看得如痴如醉。张继青的表演气质,常常令我联想到德国女高音施瓦茨科普夫,有日薄崦嵫之美。白先勇总是赞叹张继青的《寻梦》演得深刻,他后来制作青春版牡丹亭,力邀张继青加入,指导沈丰英,但考虑到观众的接受程度,青春版牡丹亭里的《寻梦》一折,仍是“小寻梦”。


几年前,姚继焜张继青来新,陪他们夫妇去植物园赏胡姬花。南洋游园,天不作美,比不得江南庭园春光宜人,那天上午一阵大雨,雨后更加湿闷,走着走着,张老师开始流汗不止。我连忙去礼品店买了把南洋风味的峇迪折扇给她打消暑意,谁知老太太手提包里备了一把折扇,她掏出来,说:“好,我们交换,你买的给我,我这把就送你。”


接过扇子,立马想到《寻梦》。张老师的扇子可不是寻常物,《忒忒令》一曲,杜丽娘“那一答这一答”,一把扇子就扇活了满台的花花草草。这把扇子,至今宝藏,轻易不肯示人。


笔心


张继青的表演气质,常常令我联想到德国女高音施瓦茨科普夫,有日薄崦嵫之美。


——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