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伦敦人在我眼中,有一种类似东京人的孤独、冷静和超然,兴许是费尽心思才形于外表上的一出精致表演,比东京人更时髦些。
6月24日,伦敦,新闻说前夜下了一场大暴雨,多个地区淹了水。我睡得安稳,不知情。早晨推开门,如昨日一般灰蒙蒙、湿漉漉的天气,未见风踪雨迹。
和行人一道往尤斯顿火车站走,伦敦人无心望天,旅者如我却可停下来看个什么风物看个够。抬眼,那厚实、晦暗的云层澹澹游弋时,一些跟不上趟儿的浅薄无力的云块,不甘心地脱队,与云团拉开了距离,像一朵棉花撕碎,便怎么也遮不住天空,莹柔的翠蓝的天色乍然显露,别的大块的云仍不断分裂,终至云破天开,整片天被还以原貌,不再阴郁。原来,伦敦天空竟能婉曼如此,是我少见多怪,没在夏暑造访伦敦,秋冬雾都印象萦纡着,以为终年不见天日。
刚过夏至,日光上进了些。为营造这一天的好天气,太阳大概从凌晨三四点就启动,先用热量蒸发了积雨,再借煦风驱离了云霭,实在有些“天公作美”的刻意。
被称为“改写英国历史的一天”,手机里社交媒体上几个友人说我“见证了历史”。我无言以对,历史不是我说见证就见证的,它绝非一瞬,也不设场域;它不作预告,也不求感受;它无关胜负,也不足为惜;它无有高矮,也不容妄议。“历史”不是一场新戏,上演时我稀里糊涂入座观戏,末了,接到一份调查问卷:“历史怎么样?看不看得?好在哪里?坏在何处?”是谁日常化、简单化、庸俗化了历史,它变成像物质一样用来炫耀的工具,像书画一样用来抒情的管道,像影视一样用来调侃的话题。我深信历史是一个庄严的、古典的、学术的、客观的概念,只留给创造历史、记录历史和研究历史的人,其他大部分人,比如你我,仅或远或近地旁观了一起事件,与历史本身没有干系。
英国作家Virginia Woolf曾说过一席话,大意是:“事件如果不记录下来,它就形同未曾发生过。”她对历史的观点是偏激而“文学性”的,也有一种女性主义的建构。我并不十分认同,却玩味她的说法。
来伦敦前,没预想“英国脱欧”的降临,我的行程浪漫浮躁得和公民政治扯不上任何关联,即便待此刻发生了,我别无异样感受,只欣然面对这难得丽日。身边伦敦人看起来也没有“我们创造了历史”的兴奋,现实的世界不如新闻媒体、社交媒体所描述的那么躁动惶惑。
伦敦人在我眼中,有一种类似东京人的孤独、冷静和超然,兴许是费尽心思才形于外表上的一出精致表演,比东京人更时髦些,总之尤其让我这外人感到舒服、无压又着迷,伦敦的建筑和风光欣赏不暇,伦敦的人,显然是另种景点,我这般说法似乎不妥,怎能将人“物化”成风景?别担心,我亦谦卑地将自己“物化”,我身为异邦人,也是供伦敦人来看来说的,可惜与他们相比,我可能不是多奇妙的风景,尽管我将客人的装束、仪态和礼貌置备齐全,在人家的地界上,矫情镇物、故作姿态,于伦敦人而言,不同样是一番表演?当然,我根本也不确定,这往来的哪位是在地的英国人,哪位是一般的欧罗巴人。
街上男人的腿几乎是按时尚杂志里男模特的比例长的,我在亚洲人中本不算矮个儿,但跟这些男人相比,只剩歆慕。“欧洲男人腿都很长,”我定居英伦十几年的中国女性友人说,“说不准是不是英国男人,要听口音和语气才知道。”
比起男人,这里见到的女人逊色不少,英国女性普遍有过重问题,肥胖妇女数量超过欧洲他国,那些高挑、纤瘦、美丽的女子?“多是西班牙人、波兰人或罗马尼亚人。”友人解开我的疑惑。
那晚去西区一家有名的龙虾餐馆吃饭,塞车迟到将近一小时,临时又有用餐人数上的变动,每次我们都抱歉地跟餐馆致电报备。终于抵达了,接待的是一位年轻的长腿男侍者,长得好看,脾气可真是糟,连连抱怨我们迟到太久和更改人数,所以他必须将起先订好的桌子让给别人,把我们一行人晾着重新等位,我无奈哀叹一声,那男侍者还特地跑回来,伦敦腔说:“Honey,错可都在你们身上。”我不认为英国男人会花哨地使用“honey”这个词。
他端上餐食后,我们决定给他一点小费,既让这顿晚餐吃得痛快,也安抚他的“女王”脾性。他立时笑靥如花,变了一个人似的,到底没弄清他是否英国人,只听他说会打扮得亮晶晶地去参加隔天6月25日的“伦敦同志大游行”(Pride in London)。对他在此处拥有一席之地,能随意使性子这一点,倒由衷替他开心。
入夜的伦敦,气温降至13摄氏度。摄政公园外,有游民裹着军用被子睡在墙角——我敢说这是个英国人。
美国现实主义作家Jack London于20世纪初暗访伦敦穷人,撰为报告文学《深渊居民》(The People of the Abyss),写说:“位居深渊底部的他们柔弱、昏沉而愚昧……世界在他们之上照常运转着,他们不想、也没有能力成为世界的一分子。此外,这个世界的运作也不需要他们。有许多比他们条件更适合的人都在深渊的陡坡上往上爬,他们疯狂挣扎,唯恐再度往下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