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亚雷/文


(中国小说家、翻译家)


约翰·威廉斯的叙述语调孤寂、淡漠、从容。它带着一种超然的怜悯和爱惜,以致幽默和反讽都显得多余,毫无必要。这种语调既来自斯通纳,又来自比他更高的某处。


当我读《斯通纳》时发生了一些神秘的事。不,也许没那么神秘。因为那更接近某种体验,而非事件。没有任何奇异的事发生。正好相反,那种“体验”往往出现在最普通最日常的时刻:在周六的晨光中做咖啡;在空荡荡的高速上开车;牵着孩子的手送他上学……——这时你突然想到了它。你仿佛被一道光照亮了。一道独属于你的光。那道光穿透了你的胸口。你感到一阵无以名状的,宁静的,生的喜悦。米沃什的《礼物》中的两句诗可以完美地描述这种喜悦:“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那只有一瞬间——但已经足够。


■爱的期望以及这种期望的注定落空


不够的是,你会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充满宗教感的体验竟会源于《斯通纳》这样一部小说?这样一部几乎毫无神秘可言,与宗教也毫无关系的小说。事实上,《斯通纳》很可能是我们近年来读过的最平淡无奇的故事,其内容可以用不到一百字概括——它恰好也是这部小说的开头:


威廉·斯通纳是1910年进的密苏里大学,那年他十九岁。求学八个春秋后,正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拼杀犹酣的时候,他获得了哲学博士学位,拿到母校的助教职位,此后就在这所大学教书,直到1956年死去。


这87个字已足以埋葬斯通纳的一生。而这正是整部小说的全部内容:斯通纳的一生。你会发现,很难找到比斯通纳更为简洁而纯粹的人生。他成年后的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大学校园里度过。他的生活波澜不惊,以任何时代的标准看,都显得平凡而平稳——没有参加过战争,没有犯罪、坐牢或任何其他形式的冒险;虽然出过一本书,但并没有成名;虽然婚姻不和,但也没有离婚;唯一的女儿健康顺利地长大成人。而他那石头般沉闷、内敛而坚忍的个性(就像“斯通纳”这个名字的英文Stoner——意为“石头人”——所暗示的),加上衣食无虞的大学终身教职,更增添了其人生的稳固度。


这种稳固因他所处时代的动荡而显得更为奇特和醒目。1910-1956可谓一个标本式的历史阶段:人类在自相残杀和自我毁灭方面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它囊括了两次世界大战,和一次以美国为首,继而席卷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大崩溃。但在《斯通纳》中,这些世界大事只是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被不经意地提及,它们与斯通纳的日常生活呈现出一种既遥远又贴近的平行关系,仿佛舞台上作为背景的白噪音:当他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拼杀正酣”;1929年春天他低价卖掉了父母留下的农场,“那年十月,股票市场不景气,本地一些报纸登了不少有关华尔街的消息”;而就在他女儿格蕾斯“结婚前五天,日本轰炸了珍珠港”。当然,这些灾难对斯通纳也并非毫无影响,但它们并未撼动斯通纳——或者说,以斯通纳为代表的众多普通人,斯通纳们——最日常,同时也最本质的生命内核。


那就是爱。那就是对爱的期望——以及这种期望的注定落空。从这个意义上说,斯通纳是另一种标本。一种个体心灵的标本。他人生的简明与安定,是为了能更清晰地凸现出这种心灵标本的微妙之处。与充满戏剧化、激烈变动的时代标本相比,它虽然显得庸常而单调,但却更加深邃而持久,甚至也更为神圣和必要。因为这种对爱的渴望(及落空)几乎贯穿了我们所有的日常体验,就像空气与呼吸——是一种我们看不见却离不开的生存动力和法则。1965年,通过《斯通纳》,约翰·威廉斯用一种暮色般的缓慢,为我们描绘了这种无可挽回的失落。


■不简单的是爱的持续


这种缓慢首先来自斯通纳本人。自始至终,他就像一团安静、孤单的深蓝色影子。他似乎从未年轻或灵巧过。他出生于美国中西部的一家小农场, “十七岁时,在农活的重压下,他已经开始驼背。”十九岁上大学后,“他一年四季都穿着那套不变的黑色平绒套装”。他高大、瘦削、慢条斯理,在学校图书馆用笨拙的大手“尽可能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甚至在最忘情的时刻,他也无法纵声大笑,他只会“别扭地微笑着”,或者“尴尬地咧嘴笑笑”——对他来说,笑容就像一件拿错的外套。他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苍老,这使他散发出某种自相矛盾的双重气质:既迷茫又平静,既迟钝又敏感。他渴望着爱,但又不清楚该去爱什么,或如何去爱——即使他实际上已经在爱。是教英国文学概论的阿切尔·斯隆提醒了他。当斯隆告诉他应该继续攻读博士,并将最终成为一名教授严肃文学的大学老师,斯通纳迷惑地问他为什么这样确定。斯隆回答说,“是因为爱,斯通纳先生,你置身于爱中。事情就这么简单。”


爱就这么简单。简单是爱最根本的特质之一——爱的发生常常如此自然而神奇,几乎犹如天赐。不简单的是爱的持续。斯通纳的经历向我们细致入微(并令人心碎)地展示了这种“简单”和“不简单”,这种努力让爱持续的艰难——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可能。


如果说斯通纳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爱是文学,而且这份爱是在某种懵懂无知的状态下产生的,他对人生中的第一次爱情却有一种直觉式的清晰。她名叫伊迪丝,她的“嘴唇细薄,绷得紧紧的”,“皮肤有些透亮,能够呈现任何刺激引起的颜色和热度变化的痕迹”,而她的眼睛是“他能想象得出来的最淡的蓝眼睛”。他们的恋爱顺利得令人感到既欣慰又不安——而这种不安(主要是我们的,而不是斯通纳的)不久便得到了证实:以一场失败的蜜月为前奏,“不出一个月,斯通纳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失败了。不到一年,他已经不抱改善的希望。”伊迪丝在恋爱中所表现出的那种谜一般的,甚至不乏魅力的神经质,在婚姻的化学作用下变成了如间歇喷泉般的性冷淡、忧郁症和歇斯底里。她甚至对自己的女儿也不闻不问——“所以,在出生的第一年,格蕾斯·斯通纳只认得父亲的触摸,声音,以及疼爱。”


■散发出一种不可言喻的日常性的神秘


在爱情熄灭后,女儿格蕾斯成为斯通纳生活中微弱而唯一的光源。不过,随着她渐渐长大,这片光变得越来越明亮,温暖。六岁的格蕾斯已经显得高高瘦瘦,眼睛是紫罗兰般的深蓝色,“她既安静又开心,对什么东西都欢欢喜喜的,给她父亲一种类似怀旧的敬意感。”她常常坐在书房里,陪着斯通纳批作业、读书或写东西。那是1929年。那年圣诞节家中只有他们父女俩(伊迪丝因父亲自杀而回娘家待了几个月),他们互赠礼物,“那天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坐在那棵小树前,说着话,……看着黑绿色的冷杉上的金丝线一闪一烁,就像埋好的火。”正是在这个期间,“威廉·斯通纳开始意识到两件事:开始知道格蕾斯在他生活中具有多么核心的重要地位;开始明白自己有可能成为一名好老师。”


然而,就像“埋好的火”。很快,伊迪丝就从他手里夺走了格蕾斯,并顺带也夺走了他的书房(他被赶到一条狭窄的玻璃门廊上)。他们父女间原本那种温煦而沉静的默契一去不返。几乎紧接着,他对工作的热爱也遭到了打击:一名叫沃克的残疾学生的恶意纠缠,系主任劳曼克思的偏见与阴险,而斯通纳石头般坚硬的回应更增加了这种打击的力度。


约翰·威廉斯的叙述语调孤寂、淡漠、从容。它带着一种超然的怜悯和爱惜,以致幽默和反讽都显得多余,毫无必要。这种语调既来自斯通纳,又来自比他更高的某处。一方面,除了在讲台前上课,几乎任何人多的公众场合——从婚礼到派对到会议到退休晚宴——都会让斯通纳陷入一种梦游般的走神和“失焦”状态:“一切好像都是一团模糊,他似乎在透过一层薄雾看东西”;人们的低语声“如波涛汹涌”;“各种颜色和模模糊糊的形状在眼前活动,好像在一个框子里”。另一方面,仿佛某种光线幽暗却色彩层次丰富细腻的电影画面,我们会反复地从“更高的某处”凝视着他孑然一身的身影:“他收拾好一本书和几页纸,走出办公室,穿过更显黑暗的走廊,……他慢慢步行回家,发觉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在干硬的雪地上咔嚓咔嚓地踩过去”。这个身影落寞、伤感,但并不悲痛,其中没有廉价的煽情或悬疑——虽然它散发出一种不可言喻的,日常性的神秘,就像爱德华·霍普的油画。


■霍普和威廉斯都是描绘沉思的大师


这种神秘往往与沉思有关。霍普和威廉斯都是描绘沉思的大师。在一个雪夜,斯通纳关掉桌上的灯,坐在办公室暖烘烘的黑暗中(我们似乎能看见在被雪地所反射的幽蓝中他一动不动的侧影,那种寂静而充满思绪的霍普式场景)。“自己的生活是否值得过下去,是否有过生活”?他不禁想问。他打开桌旁的窗户,深深吸了口外面的冷空气。“他倾听着冬夜的寂静,好像感觉到了被雪细腻、复杂的细胞组织吸进去的各种声音……他感觉自己被向外拉着走向那片白色,那片白色延伸到他目力所及的远方,而且它也是黑暗的一部分,在黑暗中闪耀着,同时也是清澈无云、没有高度或深度的天空的一部分。”于是,他一时感觉自己的灵魂飞出了在窗边坐着不动的身体,“一切——平坦的白色,树木,高高的圆柱,夜晚,遥远的星辰——似乎都渺小和遥远得不可思议,好像这一切都逐渐缩小到变成某种虚无。”随后,这种近乎神游的虚无感被散热器的哐啷一声击碎了。(“他怀着不情愿得有些奇怪的轻松感,再次拧亮台灯。”)同样,仿佛某种对位法,在实际生活中,斯通纳的这种中年虚无和麻木也被令人安慰地击碎了——被一次完美的婚外恋。


“情欲和学问,真的是全都有了,不是吗?”凯瑟琳对斯通纳说。她的话是对这次恋情的精妙概括。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凯瑟琳那间半地下室的小公寓里。在那里他们主要只有两件事:文学与做爱。凯瑟琳全神贯注地写她的论文,“纤细苍白的脖颈弯弯的,从习惯穿着的那条深蓝色睡袍里流动出来”;而斯通纳则蜷在某个角落读书。“有时他们会从书本上抬起眼睛,朝对方笑笑,然后接着读书。”有时他会“起身站到凯瑟琳后面,把胳臂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会竖直身子,把头往后靠在他的胸脯上。”于是他们静静地做爱,之后躺一会儿,接着继续看书研究,就好像“他们的爱情和学问是同一个过程”。


那个孤寂的声音告诉我们:“在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斯通纳发现自己又回到曾经拥有但却被迫抛弃的书房里。”我们可以把这句话里的“书房”换成“爱”——斯通纳发现自己又回到曾经拥有但却被迫抛弃的爱里。爱,就像书房,会形成一个完美而自足的小世界:与马斯特思的酒吧长谈;与伊迪丝的一见钟情;与女儿的温馨时光……但最终一切都像多米诺骨牌般一个接一个地依次倒下。凯瑟琳是最后倒下的那片。在他四十三岁那年的圣诞节,他们一起在一座偏僻的山地度假村待了十天。这十天只用了两页,写得朴素、优雅而节制,但它却像一个小小的、密度极高极纯的核心,赋予整部小说——斯通纳的整个人生——以重量。因为它是爱的典范:无与伦比的美好,但注定转瞬即逝。


而且这份爱因其完美和纯粹而更必须及时熄灭——以免受婚姻和时间的腐蚀。他们像死一般安静地分手了:“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凯瑟琳·德里斯科尔。”


■我活着。我活过。难道这还不够?


这种句式我们并不陌生,它在斯通纳的人生里不断响起,前后呼应,就像遥远而微弱的回声。“现在他已经很少见到女儿。”“此后二十多年,他和劳曼克思谁也没有再跟对方直接讲过话。”爱情。亲情。友情。最后都渐渐黯淡成一缕失望,一片苍凉。如果我们稍加观察,就会发现,对文学——或者说艺术——的爱依然是最恒久,最不会令人失望的。这种爱“在词语细腻、奇妙、出其不意的组合中,在最漆黑和冰冷的印刷文字中自动呈现出来”,忘我投入的传业授道,缓慢而持久的阅读、研究与写作,这种爱贯穿了斯通纳的一生。正如最初让他恍然心动的文学启蒙,莎士比亚的诗句所暗示和预示的:


“目睹这些,你的爱会更加坚定,/因为他转瞬要辞你溘然长往。”


文学的坚定,更显出其他世俗之爱的脆弱与无常。这听上去像是对尼采那句名言的再次确认:“我们拥有艺术,才不会死于真实。”但不,这里还少些什么——艺术仍有令人不满之处。这种难以言传的不满,在斯通纳故事的尾声,通过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种爱——文学与凯瑟琳——的结合,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当他多年后打开凯瑟琳出版的书,也就是他们的爱情中介,那部关于文艺复兴悲剧的学位论文,当他看到扉页上的献辞(“献给威·斯”),他先是“眼睛模糊了,一动不动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一口气把书读完。“他从阅读的内容中看到了她本人”,而且“她竟如此逼真”,“好像就在隔壁房间”。他凝视着她的幻像,任由自己被喷涌的失落感席卷而去。最后他“亲切地笑了”,“他突然想到,他都快六十岁了,应该能够不受这种激情和这种爱的力量左右。”


这是书中最动人的场景之一。这也是一个总结性的场景,一个爱的总结。以一种极其自然但又出乎意料的方式,斯通纳突然仰起头,将视线投向了“更高的某处”,投向“没有高度或深度的天空”,那里是所有爱和力量的起源:


可他还是难以超越,他知道,而且永远超越不了。在麻木、冷漠、孤绝的背后,这种力量还在,强烈而稳定,它永远都在那里。年轻时他不假思索自由地释放这种力量,他曾经把这种力量投到阿切尔·斯隆展示给他的知识中——那是多少年前?在求爱和婚后的最初那段盲目、愚蠢的日子里,他曾把这种力量投放给伊迪丝。他曾把这种力量投给凯瑟琳,好像以前从未投放过。……这是一种激情,既非心灵也不是肉体的激情,它是一种综合了二者的力量,好像它们不过是爱的材料和具体内容。对一个女人或者一首诗,它只是说:看哪!我活着。


我活着。这与斯通纳身患绝症后,在弥留之际发出的感慨形成了一问一答。“你还期望什么呢?他想。”——我活着。我活过。难道这还不够?难道你期望只有光没有黑暗?只有幸福没有痛苦?难道你期望有绝对的纯洁和正直?难道你期望爱能完美无缺,永恒如新?难道你期望所有期望都不会变成失望?难道你还没意识到,这一切——光与暗,幸与不幸,纯洁与肮脏,渴望与失望——都不过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侧面,它们相辅相成,不可或缺。


这样东西就是“活着”。


我突然明白了读《斯通纳》时那种神秘体验的来源。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它总伴随着一些日常的,小而确定的幸福:晨光中的咖啡,疾驰的快感,孩子的小手和童音……是因为斯通纳人生中所有那些小而确定的不幸。那种澄静、安宁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喜悦,正源于对斯通纳那些失落与苦涩的超然审视——它们本是一体:没有阴冷而永恒的黑暗,也就没有那道将你穿透的,温暖而古老的光。


 


(本版文章小标题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