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一方
“这些树,虽说是公物,但也属于这里的居民、属于所有到访的人。此番遭破坏……”住家楼下不远的绿荫处,有棵树被凿了一个人形大洞,洞里塞入了东西,叫人看了甚是难过。于是,我写信向有关当局反映此事。
我书房窗前的那一株,暂时没事。
那年的下午,我在书房写字,楼下来了植树工人,没两下功夫,就把几棵幼苗种下,其中一棵就在我窗前。原本是一方小小的草皮,此刻俨然成了我的小庭院。多个哑然无声的下午,读书读到累了,就会习惯性地探头望一望这景观。细嫩薄弱的树苗,可从来没在我眼前一毫一厘地长高,它像时钟上的秒针,追逐着分针与时针,按自己的规律与坚持,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那一年,我大学毕业后,便出国深造。
归来时,喜见窗前的这一株树已长得比我还高了。树形算不上优美,枝条与叶子稀疏,缺口多,但总算简洁流畅。倒是身躯,毫不挺直,连枝桠也弯弯曲曲,颇为纤瘦。树干则是长了皮肤病似地,被不知名的癣,密密蒙盖了一身。一眼就看出,它是晴天遮不了阳、雨天挡不了雨的小树种。
第一次从窗口看它,叶子是一片散乱头发,偶尔被风摸一下,就别扭地甩着葱葱的头,吓得停留在枝子上的小鸟,鼓翼而飞。经常,我工作得废寝忘食,很久才望它一眼。好几回都瞅见小树对身旁的小草细语绵绵;那一刻,沉静却无比深情。这时的它是我的松柏树:苍劲碧绿,大肆率性,是望不尽前景的绚烂。
几次出国深造,都会想起这不知名的树,尤其在美国。我告诉老外同窗,几米的绘图中,有个小男孩抱着树叙述心事。电影《花样年华》里,梁朝伟对着一个树洞倾诉心中情。当然,树是忠诚的,一直为他倆守口如瓶。说完,我们就傻乎乎地去校园抱树纾压。
“喂!你怎么抱一棵那么幼小的呀?”友人从另一边喊了过来。
那一刻,我抱着树,抱成乡愁,听见赤道上的热带雨,闻到最初的浓情绿意……
这次归来,感觉自己是一只多番离巢的候鸟,倦了,索性把远航的心连同漂泊的帆,一并高挂枝桠上。多年不见,小树仍然丰满不起来,仍是毫不起眼,歪斜如故,而明显地,它老了。
多次黄昏时分散步,不时触摸它,虽老态尽显,还是发嫩长叶,干净利索。在夜的微光下,树影脔割地面,明暗相间显斑驳,那种含蓄的孤独,自有情态。此时的它,仿佛有了香柏树的古朴、典雅与坚实。
这株树,以自己的成长,引渡我人生几个片段;荣辱不惊地参与了我匆匆的年岁。我很肯定,每一寸光阴过隙的痕迹,尽都记录在树心里。那环环相扣一圈圈的年轮,圈尽我半生的离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