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时度势


去年11月22日,亚细安领导人在吉隆坡正式宣布于12月31日成立“亚细安共同体”(Asean Community,亚共体)。在亚共体的政治安全共同体、社会文化共同体和经济共同体三大支柱中,亚细安经济共同体(Asean Economic Community)是最重要的。


亚细安原来的五个成员国和文莱,已经完成了亚细安经济共同体2015年蓝图所设定的几乎所有关税削减;四个较不发达的成员国计划在2018年完成这目标。区域内的贸易已经取得大幅增长。


但非关税壁垒和服务业自由化速度缓慢,依然是亚细安创建单一市场和生产基地宏图大计的重大障碍。吉隆坡峰会也签署了《亚细安2025年愿景》(Asean 2025),勾勒未来十年解决这些问题和进一步融合的发展方向。


亚细安国家对未来不乏宏大的共同愿景。问题是如何付诸实行。这是亚细安长期以来的问题。


也许“共同体”负载的意义超出了亚细安的目标。“共同体”意味着超越国家界限。除了在极有限的层面,这并非亚细安的目的。亚细安是在欧盟的缺陷没有那么明显时,借用了“共同体”这个名称。现在,野心勃勃的欧盟计划明显地因为其内部的矛盾而陷入困境。亚细安没有理由要步其后尘。


《金融时报》专栏作家皮林(David Pilling)在去年12月10日一篇谈及亚细安的文章表示:“那些想在亚洲的中心看到一个全新、发展更快的欧洲的人将会感到失望。”


但这从来不是亚细安的目标。


欧盟是个后民族主义框架。但矛盾的是,它却是出于对优越民族主义的恐惧的产物。德国的面积比任何欧洲国家都来得大。俾斯麦于19世纪统一德国后,“德国问题”导致了两场世界大战。经过了冷战的暂时缓解,问题在1989年重现。再次统一的德国必须“结合其他主权国家的力量”来加以抑制。不过,同共产主义培养“社会主义新人”的梦想一样,这只是痴心妄想。


民族主义不会因为我们希望它不存在而消失。确定自身和“其他人”的不同,是人类的原始天性。正如把自身民族主义强加在其他国家身上一样,任何违反这天性的政治计划都将以失败告终。欧洲的反欧盟种族主义和极端右翼活动,便反映了其内部矛盾。而来自叙利亚和其他地方难民的涌入,只会让矛盾进一步恶化。


亚细安的成立源自东南亚需要一个区域秩序,来应对由苏卡诺领导的区域最大国家的“马印对抗”(Konfrontasi)活动。这种对抗对区域和印度尼西亚本身都有灾难性后果。从这个角度来看,把亚细安和欧盟相提并论不但流于表面,也是具误导性的。


苏卡诺和其继承人苏哈多的分别,正是之前的区域组织失败,但亚细安却取得成功的原因。苏哈多和苏卡诺一样是个民族主义者,但他认识到,单靠印尼的巨大面积,并不能实现任何民族主义者的基本目标:维护自主权和国家主权。


亚细安不否认民族主义的现实,也不尝试以不切实际的更高理念来取代它。亚细安处在一个大国角力的区域,国家主权一直受到威胁。因此,它积极利用成员国的民族主义,来支持一个可以促进彼此维持自主权和国家主权能力的机制。不管成员国有什么其他的分歧,在这个共同目的上却是一致的。


这是亚细安基本和持久的目标。亚细安的默契,是凡事应取得共识,在这个基础上,成员国清楚知道并接受,取得共识的目标无法实现或只能部分实现。


东南亚是个多元的区域。种族、语言和宗教等敏感课题,一直是影响国与国政治关系的主要原因。最好是把不能取得共识的课题搁置一旁,要不然口头上表示同意也胜过公开歧见。在一个大国争权夺力的区域,谁知道分歧会带来什么后果?


最关键的是过程


因此,亚细安经济共同体和另两大支柱既是目的,也是手段。我们可以借用19世纪欧洲民主社会党人伯恩斯坦(Eduard Bernstein)的话:“目标,不论是什么目标,并不重要……最关键的是过程。”


亚细安于2012年,柬埔寨担任轮值主席时,因不能对南中国海课题达成共识而无法发表联合公报,严重地偏离其一贯做法。不过,这更多是因为主席国不称职,而不是因为亚细安在原则上有了根本的改变。后来,柬埔寨也意识到其错误并变得更包容。


实质内容不能完全被忽视。亚细安经济共同体的意义比其他两大支柱深远。冷战是亚细安出现的最初地缘政治背景。当时的情况是危险的,但结构上却相对简单。今天的地缘政治远比当年错综复杂。


中国和美国彼此之间,还有中美和亚细安之间,正在寻求一种新的均衡。中美之间的冲突不是不可避免的。我个人觉得不太可能发生。但两国在影响力上的竞争却日益激烈。


每个亚细安成员国都希望同中美维持最好的关系。大家都寻求一种可以避免做出会引起任何一方不满的选择,同时维持最大程度自主权的平衡。因此,亚细安原来和持续下去的理由,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但许多亚细安-中国项目——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一带一路”战略预计将带来的互通互联基础设施,还有不断扩展的贸易关系——正把中国西南部和东南亚结合成一个经济领域。中国已经或计划在湄公河上游兴建的11个水坝,可能赋予北京对半个亚细安的影响力。


这些发展所带来的巨大离心力,把亚细安扯离它所要的平衡,并可能造成重大的政治与战略后果。从经济逻辑来看,亚细安与中国的经济合作不会因为南中国海主权纠纷而脱轨,也一直受到包括主权争议国的所有亚细安成员国的欢迎。中国是重要的经济伙伴,不这么做是愚蠢的。此外,中国增长放缓的“新常态”也不会改变这样的趋势。


一些观察家认为,由美国主导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和由中国主导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是相互矛盾的,可能分化亚细安和东亚。这样的说法太夸张。TPP的所有亚细安成员国,还有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日本,也是RCEP的成员。一些也同中美签署了双边自贸协定。北京对TPP的态度也已经不完全是负面的。


然而,一旦跨国公司根据TPP的条款,调整其投资模式和区域供应链,非TPP成员的亚细安国家的经济却可能受损。把东南亚一部分国家扯离平衡的离心力,可能会进一步加强。


印尼、泰国和菲律宾表示要加入TPP。不过,它们要符合TPP的门槛可能没那么容易。


亚细安经济共同体不是神奇的灵丹妙药。但如果《亚细安2025愿景》付诸实行,亚细安经济共同体继续向共同市场和生产平台的目标迈进,所有的经济、政治和地缘政治挑战,至少可以得到缓解和平衡。亚细安也可以维持基本的凝聚力。


对亚细安经济共同体未来的主要影响,将来自主要亚细安成员国的国内政治。不论有多强有力的经济或战略原因,融合在政治上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缅甸、泰国和马来西亚正处于重大政治变革的边缘。菲律宾今年将举行总统选举。对于亚细安经济共同体的承诺,这些国家,还有老挝和柬埔寨,已经出现一定程度的“买家的懊悔”情绪。即便在依赖贸易的新加坡,一些反对党阵营也试图把新加坡对自由贸易的承诺,同对外劳的不满情绪挂钩。不过,这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响。


没有任何亚细安成员国向其选民充分地解释了亚细安的重要性。亚细安经济共同体下一阶段的经济融合,如果要得到所需的国内支持,所有成员国都必须加把劲。


但印尼是主要的因素。


毫无疑问,印尼总统佐科要国家和人民得到最好的。但后苏哈多时代的印尼,还没有取得稳定的内部平衡。佐科也必须应对一个日益倾向民粹主义、治理水平参差不齐和往往不一致的决策过程。佐科的努力和目标,有可能被一股新苏卡诺民族主义浪潮所淹没。


不过,我们还没有来到不可逆转的地步。一直以来,印尼和亚细安整体都展示了应变的能力。只要我们都明白,我们所面对的是可能失去决定自身前途的自主权,就无需假定我们会失败。


作者是新加坡外交部前常任秘书,现为巡回大使。原载《海峡时报》。


叶琦保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