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报章评论
马凯硕
现在是2016年1月。SG50金禧年庆祝活动结束了,SG51开始了。我们必须为SG100做好准备。
我们必须换挡,从庆祝转为反思。我们必须努力思考,要采取什么新方式和政策来确保新加坡继续成功。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相信接下来的50年可以沿用过去50年的同一套政策,那我们将面对麻烦。
我们可能会重蹈柯达(Kodak)公司覆辙。柯达曾是世界上最成功和最受羡慕的公司之一。它变得自满,在外部环境改变时拒绝与时俱进。今天,它已走入历史。
要开始反思的过程,我们应该对首个50年的成功与失败做出客观的检讨。我们是世界上可以最没有顾虑地这样做的国家,因为我们成功的例子远超失败。我在《赫芬顿邮报》(Huffington Post)发表的一篇文章便指出,新加坡可以自称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国家。有这样辉煌的纪录,对谈论失败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然而,我们不太愿意讨论我们失败的地方也是事实。就我所知,在讨论我们的失误时,总理李显龙是最坦率的。在2011年大选竞选期间,他说:“对不起,一些事情我们没有完全做好,但我希望你们能够谅解和包容,我们正努力解决问题。我们犯了错,我们疏忽了。我们必须道歉、认错并加以纠正。”
总理为政府的错误道歉的做法让人尊敬。然而,在对成功和失败进行客观的检讨时,我们不必觉得必须为先前的错误道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些开始实行时是正确的政策,在环境改变后依然一成不变,最终可能变成错误。
“两个就够了”
以我们的人口政策为例子。“两个就够了”的家庭计划开始推行时非常成功。出生率从1972年的每1000人23.1个婴儿,下降到1987年的16.6个。计划的成功促使我们继续推行下去。很遗憾的,我们发觉计划“过于成功”时为时已晚。因此,我们最终做出U转,鼓励人们多生育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生育率下跌和其导致的人口减少趋势已经不能逆转。
我们应该指责某人没有及时做出U转吗?不,我们绝对不能这样做。当时的决策者是根据他们掌握的证据和知识做出决定。另外,若是把检讨变成“相互指责游戏”,人们最终会不愿意开口谈论他们的过失。
然而,个人与社会承认失误却是有益的。最近,我阅读了乔布斯(Steve Jobs)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感人肺腑演讲。他在演讲中坦诚,被苹果公司开除,让他成了“人尽皆知的失败者”。他甚至想过逃避而不是面对失败。经过反思后,他慢慢发现,被苹果开除,“是我所经历过的最好事情”。简而言之,从失败中学习可以是鼓舞人心的经验。
一个坏总统的危险
既然要开始检讨,那我们不妨大胆一点。我们应该考虑,即使其原有的用意和目标是有理的,一些属于“圣牛”的政策,是否已经成了错误。我认为,民选总统便是一个我们可以重新思考的制度。
实行民选总统制的理由光明正大。新加坡累积了数额相当大的储备金,因此不能排除出现一个坏政府,花掉这些辛苦挣来的钱的危险。民选总统的目的,是作为第二把钥匙;政府若要动用储备金,必须得到总统的同意。理论上,这个想法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但事实上,它却可能是有缺点的。过去,我们担心的是出现一个坏政府。我们没有考虑到的,是出现一个坏总统的可能性。当然,民主制度下的选民可以是明智的。选民在2015年的大选给了人民行动党政府强有力的委托便是明证。遗憾的是,选民也可以是不明智的。人们会被魅力型和民粹主义政治人物迷惑,泰国前首相达信当选便是例子。当一个领导人承诺立刻派发金钱来改善他们的生活时,人民有什么理由不选他呢?
当然,我们的民选总统制不允许总统用自身的钥匙打开国库。但是,选出一个和负责任的政府对立的总统,却可以带来重重矛盾。许多民主国家,包括区域内的一些国家,都被民粹主义政治人物蛊惑了,假设新加坡不会受到影响将是个错误。
让我先说明,第一个建议重新探讨民选总统制的不是我。贾纳达斯蒂凡(Janadas Devan)与何光平在2011年9月3日发表于《海峡时报》的文章便表示,2011年的民选总统选举,“是一次分裂社会和高度政治化的选举。其结果可以用混乱和不幸来形容。”
由国会选出总统
因此,现在对民选总统制做出U转或许正是时候。我们应该认真考虑。我们不须要“重新发明轮子”或“多此一举”,只须要回到由国会选出总统的原有方式。国会选出了许多好总统,包括尤索夫伊萨(Yusof Ishak)、薛尔思(Benjamin Sheares)、蒂凡那(Devan Nair)和黄金辉。
此外,由国会选出总统也是明智的做法。我们可以根据个人才能而不是受欢迎程度来做出选择。像我们这样的多元种族社会,由不同族群的人选轮流担任总统也是明智的。我们上一名马来人总统尤索夫伊萨是在1965年至1970年间担任总统。现在也许是由另一名马来人出任总统的时候了。
建国总理李光耀针对民选总统制于1999年8月12日接受《海峡时报》访问时,也注意到总统人选来自少数族群的重要性。他说:“我想是时候提醒新加坡人我们是个多元种族社会了。这也是象征我们国家认同的一种方式。”
在共和联邦国家中,认识到由来自少数族群人选作为国家象征好处的,我们不是第一个。1995年至2005年间,来自香港的中国移民伍冰枝(Adrienne Clarkson)出任加拿大总督。
同样的,新西兰也曾选择少数族群出任总督。2006年至2011年担任总督的阿南德·萨蒂亚南德(Anand Satyanand)是印度裔斐济人;2011年开始担任总督的杰里·迈特帕里(Jerry Mateparae)是毛利人。
毫无疑问的,要改变民选总统制,必须先进行全面的讨论。要做出这样重大的改革,人民必须要有心理准备。当我们进行辩论时,不应该让它变成一个“相互指责游戏”。提出实行民选总统制的人有真诚的理由。不过,它却不一定是我们最明智的决策之一。
如果我们可以承认,即使是民选总统制这样的“圣牛”也可能是错误的,人们就敢于对独立首50年间的其他可能错误发表看法。正如乔布斯所说,承认失败可以让人如释重负,继续向前迈进。
我们要从反面来看,才能了解这个观点的力量。出于我一直不明白的原因,历届日本政府都不愿意承认,从1930年至1945年,也就是二战爆发前,日本犯下了严重的错误。这意味着,每一届新政府都背负了捍卫先前政府的责任。
我们必须避免这样的错误。我们应该告诉我们的历史学家和公共政策学者:放心对我们过去50年的一些失误进行讨论。这可以让我们把自己从过去释放出来,放眼未来。
原载《海峡时报》。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院长,新著是《新加坡能生存下去吗?》。
叶琦保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