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俊刚专栏


美国的总统选举已经开跑,起初大家都以为前国务卿希拉莉十拿九稳,但民主党党内提名首两站的结果显示,她的白宫之路已经出现极大变数,原本不受看好的参议员桑德斯异军突起,风头越来越健。共和党方面,被视为异类的亿万富翁特朗普也出人意表,领袖群伦。


据报道,桑德斯得到年轻选民的大力支持,他的竞选主轴是反对金钱政治。特朗普则是刻意地发表各种政治不正确言论,如反对外来移民,要在墨西哥边界筑起围墙,阻止墨西哥人非法入境等。两人作风不同,但似乎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反现成体制,也可以说是都在充分利用选民的反体制情绪。这充分反映当今许多美国人对政治现实的不满和求变的心理。他们冀望有政治“异类”出现,帮他们实现改变现状的愿望。


美国的现状,是自次贷危机以来,一直在靠着所谓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过日子,奥巴马政府在经济上其实没有什么建树。受薪阶级感受到收入停滞的压力,但与此同时,很多的工作却被外包到世界各地去,包括邻近的墨西哥,国内又有数以万计的非法入境移民“抢饭碗”,自不免心生怨怼。因此,特朗普要筑起边界围墙的呐喊,一呼百应。


与此同时,金融危机实质上并没有带来真正的金融改革,华尔街的金融巨头仍然呼风唤雨,通过他们对政客的影响力,阻挠各种整治超大金融机构操控市场的努力,银行高管仍然年年拿百万千万美元的薪酬。企业高管自肥的薪酬模式已经引起普遍的不满。因此有占领华尔街的集体行动。


与此同时,美国的说客政治已经发展到极致,金权政治也根深蒂固,没钱或没有财团支持的候选人,就难以参与费用高昂的选举。因此,桑德斯反华尔街的言论得到了认同。在高票赢得新罕布什尔州初选后,他说,他的胜利显示“从华尔街到华盛顿、从缅因到加利福尼亚都将接收到我们的讯息,即美国政府属于所有人,而不只是一小撮富裕的竞选活动赞助人”。


相对于为了政治正确高唱包容和自由民主高调的主流政客,特朗普的刻意政治不正确显然具有很大的煽动力。而桑德斯虽然被传统体制定性为倾向社会主义、不符合美国政治主流要求,也得不到财团支持,却得到民众的热捧。


美国真的没有人才了吗?怎么来来去去就是肯尼迪、克林顿、布什等大家族的成员在白宫轮流做庄?年轻选民显然看腻了。近年来,共和民主两党在国会恶斗,形成了政治僵局,使原本在民众心目中地位已非常低下的政治人物,声名愈加狼藉。在这种情况下,民众积累反体制情绪并不奇怪。


这种反体制现象其实正在很多其他地方上演。试举数例。在印度,长期左右政治的尼赫鲁家族被唾弃,出现了莫迪;在印度尼西亚,长期把持政治的大党和军人被唾弃,出现了佐科;在台湾,国民党的腐朽无能,先是出现了所谓的政治素人柯文哲,接着是国民党的又一次大败。


印度号称世界最大民主,但也可以说是一个最破烂的民主,1947年摆脱英国统治迄今已近70年,期间不仅国土分裂,至今也还有数以亿计的国民无法摆脱贫穷。印度也是世界上贫富悬殊最大的国家之一。印度国大党长期独大,但并没有借此搞好民生,委实可惜。印尼政治长期被军人把持,苏哈多倒台后,政局混乱,政党恶斗分肥,也叫民众感到厌恶。台湾的政治就不必说了,国民党腐败,民进党同样腐败,许多选民陷入了既厌恶又无奈的境地。


民众不会无端端的反体制,从上述的简单陈述来看,关键在于现行体制出现严重的问题。曾几何时,自诩自由民主的美国,已经沦为钱权勾搭的“典范”。共和民主两党的政客上演无休止的恶斗闹剧,彻底暴露政党政治丑恶的一面。此外,社会两极化明显,1%的人占据了支配政策和社会财富的地位。美国人也许并不仇富,但很多人现在明显感觉到机会已经不再平等。印度和印尼的情况也是如此。


台湾近年来和大陆改善关系,商人受惠最大,大量的台商把工厂转到大陆,利用那里的廉价劳工和广大市场,捞得风生水起,但一般台湾的受薪阶级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好处。很多大学毕业生就业不足,工资低下,因此不满现状。其实,香港近来发生的种种事端,也可作如是观。九七回归后固然带来了不少商机,但得益的只是商人。像李嘉诚这样的巨富,确实从大陆改革开放中捞到极大的好处。一般小市民则不然,工厂外移,经济空洞化的负面影响,他们首当其冲。


各地出现的反体制现象,很值得新加坡警惕。因为,凡是实行市场经济的地方,都很容易出现利益与机会分配不均的问题,一旦出现官商勾结的现象,问题就更加棘手,连社会主义的中国也不例外。比方,很多所谓的红二代,就是因为和商界形成了难解难分的关系,加剧了中国极其严重的贪腐问题。既定体制出现各种形式的政治庇荫(political patronage)、政治犒赏,以及既得利益集团的相互包庇,是司空见惯的事。


新加坡政治清廉指数高,但一些发展趋势,也有激起反既定体制情绪的可能性,必须小心管控。2011年大选出现的情绪就是一例。一些选民希求反对党制衡执政党的心理,大抵也是出于对既定体制的不满。人们听到的声音包括:精英政治脱离民众、现在的年轻人已没有上一代人那样的机会、社会流动性减少了。


也有不少人申诉,在过去几十年经济发展中受惠而兴起的中产者或社会精英,如今在社会上占据了各种优势和资源,包括他们的子女进入名校的优势,甚至形成了既得利益集团。


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山之石,可以攻错,但愿当政者能一直保持高度的戒心,居安思危,确保新加坡不会重蹈他人的覆辙。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