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视角
随着中国大陆的经济崛起,华语的全球地位日益提升;但民族主义情绪也随之高涨,要求获得话语权,打破英语霸权地位的呼声也此起彼伏。最近几年中国减少各级学校中的英文课、英文考试的趋势愈加明显。然而问题是削弱英语教学,给中国人学习英语的热情降温,会因此提高世界上华语的地位吗?
学界也是如此。记得前年参加某次国际研讨会,会上绝大多数都是各国学者,讨论本来也应关注极其具体的学术细节,但还是碰到了一位社科院系统的中国学者,非常突兀地提出要争夺宗教学术研究的话语权问题。其实在我看来,研究水平本身的重要性远超所使用的语言载体。说白了,就是你研究水平高不高远比你用什么语言来表达重要。
数月前,大象公会曾经发表了一篇文章《汉语对现代文明的贡献有多大》,这算是对华语挑战英语学术霸权地位盲目乐观者的一记警钟。此文通过研究发现,中文在世界主要语言之中的排名分别为:翻译量排名为第14名,中心性为第20名。再统计1800年至1950年的近代“人类知识创造者”,则操英语者为466.3,华语仅为22.2,甚至低于操日语(57.0)与荷兰语(47.2)者的总体贡献。
再就翻译来看,翻译入华语与由华语译出的比例为4.7:1。翻译入远多于翻译出,说明华语是一种文化弱势语言。英语的翻入翻出比则高达1:8.4,二者之差距高达约40倍。在这本来乏善可陈的文化输出之中,传统文化还占据了绝大多数。据统计,1979年改革开放之后被外译的中国人排名为:老子(464种)、孙子(259种)、孔子(195种)、鲁迅(91种),也就是说在很大程度上,中国人还是在啃这些古人的老,而少有对现代文明的规模性贡献。因此此文得出一个未必让人乐观的结论,即虽然“中文有着最多的使用人数,占据了世界第二位的GDP,但在全球语言信息网络中,处于信息的孤岛,外面的信息进来不易,中文世界的信息想传递出去也不易。”
我个人的观感也大体如是,记得十年前离开中国时,真觉得眼前一亮。原来在佛教文献这个小小的领域之中,还有那么多极其精湛的国际研究。所以,我在一两年之内,生吞活剥了一两百本外文专著,才算喘了一口气。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我不懒,并且也对英文世界持完全开放的态度,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新加坡这个多语种开放性社会,为我提供了读外文书的良好条件。反观中国,即使最好的图书馆,如我以前经常使用的北京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其外文藏书条件,起码就佛教研究来看都可以说是捉襟见肘。这也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中国学者的相关研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经费限制(欧美、日本学术书籍价格不菲);一方面是入关审查严格(宗教类书籍尤甚);图书馆员也未必有挑选最重要图书的专业素养。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最近30来年,可能是归因于数码电脑技术的推动,国际学术界英语的霸权地位不是削弱,而是加强了。一位朋友前阵子就提到十几年前,德国大学中其专业的博士论文撰写还是德语、英语不相上下,现在大家都一窝蜂改用英文写作了。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以前非常保守的日本佛教研究界,很多一线日本学者已经主要以英语来撰写佛教研究论文了。中国的新锐佛教研究学者,如北大的段晴、叶少勇等也是如此。英语发表研究的能力,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为了一条走向国际的及格线。原因无他,交流方便故也!
英语是否就代表了英美等少数国家的语言垄断呢?其实英语目前所获得的地位,恰好在于其国家的中性度之上。英语为目前约60来个主权国家、地区采用为官方语言。另有大量国家将之当成第二外语,在某种意义上,英语就是目前世界上的通用语。即使我们不考虑在学习难度上,华语文比起使用拼音文字的英语要高很多,在国际化上华语文要想挑战英语的地位,则可能还需要百年以上的知识积累。
作者是新加坡佛学院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