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
严孟达
阿里已矣,一代拳王生前完成了许多不可能的任务,他死后,也同样叫人看到奇迹。昨天,1万6000人出席了在他的家乡美国肯德基州路易斯维的葬礼。
20岁前的阿里一出道便有叛逆精神,在拳击台上,他的“台风”完全犯了拳击的大忌:面对对手,不能双手下垂,不能下巴上翘,不能脚步轻浮。这些他都一一犯了,他双手下垂,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他下巴上翘,一副看扁你的样子;他脚步轻浮,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加上他爱“哗啦哗啦”地说个不停,尖酸刻薄,兼而有之,他还未出拳,已先把对手气个半死。也正因为他这种反传统的“台风”,给世界职业拳击赛带来全新的视觉效果,让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享受到前所未有的疯狂。
阿里的一生传奇,传奇一生,给我们看到许多人生的启示。他有成功、有失败,或意气风发,或受到歧视;他的叛逆(反规矩,反体制)和有所执着(做人原则和黑人权益的维护),以及把个人荣誉置于健康之上,这些加加起来就是他的个人魅力。
每个人在金钱、地位、荣誉、家庭、健康的问题上都会面对抉择,这些都是对个人的智慧和判断能力的严厉考验。阿里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做出的抉择,不可能是样样正确的,但对他个人而言,他应该是此生无悔。
1960年,阿里在罗马奥运会上赢得一面轻重量级的金牌载誉而归,当时名字还叫做“克雷”(Clay)的他,以为回到家乡,会被乡亲父老们当作英雄,岂知他却被称作“那个奥林匹克黑鬼”(the Olympic nigger),在郊外的餐馆,白人仍旧拒绝招待他。在极端种族主义的白人眼里,拿了金牌的黑人,照旧还是黑人。阿里满腔委屈与愤怒,“为国争光又有啥屁用!”有一回他一气之下,带了那枚奥运金牌到了俄亥俄河边,说了一声“Fxxx!这块狗屎金牌留着何用!”用力一抛,把那块无用的狗屎远远地抛向河里。这就是性格鲜明,爱憎分明的阿里。
他认为他的原名是黑奴的名字,基督教是白人用以控制黑人的信仰,因此在20岁时毅然改信伊斯兰,阿里的名字从此名扬天下。
他凭双拳打天下,也凭政治良心和正义信念,赢得美国人和世人的普遍尊敬。年轻时受尽家乡种族主义的歧视,死后他的家乡却为他半降国旗。
在1966年2月,他收到征兵令,要被送到越南战场去杀敌。当时有不少人怀疑,这是痛恨阿里的白人政客搞出来的把戏。阿里坚决不去当炮灰,当时他的一段话,精彩绝伦:“我的良知告诉我不要去开枪杀他们(指越共),他们从未叫我黑鬼,他们从未想要用私刑烧死我,或是放恶狗咬我(后两句话让人想起三K党),我怎能去杀他们,直接把我送到牢里算了!”当时这位24岁黑人小伙子的一番义正辞严的话激怒了不少白人,挑动了美国体制的神经。他因拒绝去杀越共而在牢里蹲了三年,被褫夺了几个冠军头衔;最惨重的代价是,他错过了一个职业拳手最黄金的三年岁月。但这些挫折始终不夺其志,而使他变成一个更勇猛、更执着的斗士。
1978年,他的医生发现到他在台上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还有点口齿不清,是帕金森的征兆时,便劝他退出江湖。但固执的阿里,不肯认输,他接下来还打了两场,成为拳击事业生涯中的最后两场败仗。不久后,年方36岁的阿里被确诊患上帕金森。他的铁拳打倒不少好汉,自己的头部也不知吃了多少记重拳。
我始终有一个疑惑,为何在阿里的健康亮红灯的时候,美国的职业拳击赛仍旧批准他的出赛资格,他身边的人除了医生之外,如经理人、教练为何没有人为他的健康着想而“把毛巾丢入场中”(th in the towel,金盆洗手)。阿里聪明过人,也难免身边围着一些“吸血鬼”,这也许是每个职业拳手的悲哀。
1974年12月10日,阿里被福特总统邀请到白宫作客,这一事件的意义非凡,在于其显示美国最高的政治殿堂,已完全接受曾经当逃兵的阿里。一见到总统大人,阿里便哗啦哗啦地说:“总统先生,你这次把我请到这里来,是一项大错误,因为小弟我从这一刻起对你这份工作很有兴趣!”这是阿里式的幽默。但他这些话如果不是戏言,而是当真,从此高挂拳套从政去,则凭他的机智、口才、个人魅力,“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也许就不是今天的奥巴马了。
他一生的斗争从擂台到人生舞台,每做一个重大决定,总有人爱死,也有人恨死,但无可否认的是,他的人生每一个动作都叫人喝彩。
虽然活了74岁,阿里的一生几乎一半岁月竟是用在跟病魔的战斗中。上天赐给了他一副好身材和打拳的天分,却叫他下半生行动不便:上天赐给他伶牙俐齿,却叫他下半生失去说话的能力;上天赐给他好面貌,却叫他下半生躲避电视镜头;上天赐给他聪明、智慧、良心,却叫他下半生依靠拐杖和轮椅,无所发挥。若非“造化弄人”,又是什么?
阿里一生追求无敌境界,但他却忽略了,他的最大敌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作者是本报特约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