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总理李光耀四年前一番预言式的话，过去几天在网络和朋友圈手机群组广泛流传。他说他不以为欧盟对世界是一种启发；反之，他认为欧盟是个构想错误的事业，它扩展得太快，有可能失败。
这段话出自2012年5月李光耀和德国前总理施密特的对话录。当时，已经90多岁的施密特不远千里，最后一次专程来新加坡会见李光耀，两人进行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对话；在场的是德国《时代》周刊编辑纳士（Matthias Nass），他在对话过程中不时向两人提出一些问题。这篇对话录后来收录在《李光耀观天下》一书之中。
英国脱欧，是否预示欧盟将以失败告终？目前来说也许还言之过早。但欧盟问题多多是事实，一些成员国的怨气也不小，若不及时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兴利除弊，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这是不在话下的。
所谓欲速则不达，扩展得太快确实是欧盟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之一，这点施密特和李光耀的看法是一致的。他们的另一个一致观点是，如果欧盟保持住当年成立时的核心，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向前，成功的概率就很高。施李对谈时，欧盟成员国是27个。但隔年（2013）又增加了克罗地亚，这显示欧盟要嘛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要嘛就是沉醉在自我感觉良好之中。
欧盟开始时只有六个成员国，即法国、德国、荷兰、比利时、意大利和卢森堡。1970年代引进了英国、爱尔兰和丹麦，之后又加入了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共为12国。它们在1992年签订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Maastricht Treaty），正式成立我们现在所知的欧洲联盟（欧盟）。
12国欧盟成立后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不断扩张。1995年加入芬兰、奥地利和瑞典；2004年加入斯洛伐克、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立陶宛、捷克、斯洛文尼亚、塞浦路斯、马耳他、匈牙利、波兰；2007年加入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2013年再加入克罗地亚。十几年间，从12国增加至28国。后来加入的一大批东欧国家，是苏联解体的后果之一。
欧盟这种狼吞虎咽的结果是突然间撑着了。28个成员国的政治、文化、语言、历史和经济各方面的不一致性实在太大了，这使一体化的进程变得更加繁复和困难。在实际操作上，欧盟也面对很多问题，比方，大家用统一货币欧元，在财政上却各自为政，无法维持一致的金融与财政纪律。希腊的债务问题就是一个例子。采用单一货币，是一体化的一种理想，如果只限于当初的发起国，也许问题就简单得多。那些后来加入的，很多却因此在生产成本，财政调度等各方面都受到了掣肘，经济失去了灵活性和竞争力。
太过理想主义，太过迫不及待，也等于是距现实越来越远，也越难调头。四年前，施李对谈时，欧盟就已经危机重重。在场的纳士因此插问：危机是否也可变成转机，使欧盟也达成政治上的一体化？施密特当时回答说：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你需要有领袖，需要有李光耀这样的领袖。纳士又追问：有人说默克尔（即德国总理）行不？施密特只简单回答一个字：不。
确实，当前不论是德国还是法国，都欠缺具有伟大魄力的政治家。欧盟路在何方？老实说也没人知道，只能说是在欧盟各国自己脚下吧。可以肯定的是，英国脱欧为其本身和整个欧盟都带来了更大更多的不确定感。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英国和欧盟都在忙着做危机处理的工作。
值得我们观察的是，伦敦作为金融中心的地位，将会受到怎样的冲击。一种看法是，由于脱欧后的谈判过程复杂，如何收拾残局，远比一般人想象的来得困难。各种协定必须重新谈判，英国在欧盟的人口，以及欧盟在英国的人口都数以百万计，彼此应如何重新妥善安排，必然会出现诸多的歧见。这将加大对金融中心不利的不确定性，预计银行等金融机构将会外移寻找避风港。
不过，这些都是英国人的问题，没人帮得上忙。在这段充满不确定性期间，包括新加坡在内的其他金融中心，必须灵活应变，敏锐地在危机中瞄准商机。在动荡的世界里，新加坡的稳定性必可为我们带来一定的红利。当然，先决条件是除了我们自己国内，本地区也必须能保持稳定。
1801年成立的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在1922年分裂了一次，大部分爱尔兰独立，因此，后来改称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脱欧公投暴露了联合王国内部的断层线，也可能导致王国的第二次分裂。造成联合王国难以为继的主要原因，简单说包括党派分裂、族群撕裂、社会分化，以及缺乏强有力的政府和政治领袖。一个国家要长期保持团结和稳定并不容易，这是值得我们警惕之处。
在区域层面上，本区各国，尤其是亚细安国家，也可以从英国脱欧所引起的一连串负面效应中汲取教训。虽然这个区域组织当前所面对的威胁，性质上和欧盟截然不同，如何维持团结，避免分化的挑战则是一致的。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南中国海的岛礁主权纷争，已导致亚细安的分化。这应是亚细安在1960年代成立以来所面对的第一个分化危机。危机产生的导因主要来自外部，是强国在本地区的争衡。亚细安将如何化解危机，或能否化解危机，当然是更加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