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布鲁马


特朗普的独特发型一直是热门话题。那种染过色、用来遮盖秃顶的蓬松发型,更适合一名低端夜总会经理,而不是总统候选人。谈论这个问题是否真有意义?事实上,政治领域的发型问题,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关重要。


值得注意的是,有多少政治人物,尤其是民粹主义右翼政客,有特异的发型。意大利前总理贝卢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用黑铅笔来填满两片移植发中间的空余地带。荷兰煽动者威尔德斯(Geert Wilders)将其莫扎特式的蓬松头发染成白金黄色。煽动英国脱欧,目前担任英国外交部长的约翰逊(Boris Johnson),总是将稻草色的头发保持在非常讲究的邋遢状态。但这些人都得到了对优雅的城市精英充满愤怒和怨恨的选民的喜爱。


还有现代欧洲民粹主义之父,已故的荷兰政治人物福图纳(Pim Fortuyn)的秃头。但他刮得干干净净的发亮秃顶,就像主流政治人物约翰逊的金色拖把头,或特朗普的遮秃发型一样引人注目(顺便一提,除贝卢斯科尼外,这些人都是金发或染成金发;深色头发似乎不那么受民粹主义暴徒欢迎)。


而吸引眼球当然是这些人最主要的目的。奇怪的发型或光头,能让人一眼认出民粹主义领袖。此类标志性打扮在独裁者中十分常见,比如希特勒梳向一边的油腻头发和牙刷般的一字胡。现代独裁者中发型最奇怪的莫过于朝鲜的金正恩。他刮得光溜溜的侧面和背面,是有意模仿20世纪30年代他祖父的无产阶级发型。金正恩的父亲金正日曾试图模仿“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庞巴度”发型,但却不怎么成功。


自嘲有时在民主国家也能发挥作用。丘吉尔在诸多方面是约翰逊的榜样。即使在他不想抽烟的时候,也永远不忘叼着一根雪茄。他稀疏的头发做不出什么花样,但他的穿着打扮肯定与众不同。即使在战时,也没有其他英国政治人物穿着丘吉尔那样带拉链的连衫裤工作服。刻意的冷漠或古怪行为,标志着典型的贵族阶级不认为有需要遵守中产阶级沉闷的正确标准。


丘吉尔深谙许多主流政治人物不明白的道理。抓住人心的方法不是假装你是他们的一分子。恰恰相反,如果你来自上层,就夸张一点地把自己变成一幅上层人物的讽刺画,像一个藐视胆小资产阶级,但却能与猎场看守人和谐相处的老式贵族。约翰逊不是贵族,但他曾就读于伊顿公学,因此可以轻易模仿贵族的样子。他的这种能力取得很好的效果。


美国不存在正式的贵族阶级。钱的多少决定了地位。特朗普受欢迎的秘诀之一,是炫耀自己所谓的巨大财富,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不惜夸大。他仿路易十四豪宅里那些荒谬的金椅子,只是对贵族风格的粗俗模仿。


相对低调的福图纳和较为高调的贝卢斯科尼也有非常类似的品味。以物质为梦想的人们因此对他们更加羡慕。肯定小人物的梦想是民粹主义成功的关键。


最主要的是这些政客与沉闷、温和的主流有很大差别。就连圈内人都必须以圈外人的形象出现,与普通人一道对抗现行的政治体制。怪异的举止——奇特的上流社会习性、财大气粗的生活、离谱的笑话、故意表现出来的粗鲁和疯狂的发型——都能在政治上加分。


我不知道正确地将特朗普视为对美国和世界重大威胁的民众,是否对此有充分的理解。与共和党大会“黑暗”、扭曲的夸夸其谈相比,民主党全国大会理性、温和的基调受到了肯定。与特朗普、墨索里尼似的举止和出口伤人截然不同,美国总统奥巴马、副总拜登和希拉莉本人都是尊严的典范。


希拉莉的支持者,无论是在会场还是其他地方,往往以嘲讽的方式攻击特朗普——伏尔泰曾用这种方法来对抗天主教会的教条。嘲弄可以成为一种有力的武器。20世纪20年代,门肯(H.L.Mencken)等记者,让美国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看上去如此愚蠢,以至于在长达几代人的时间里,基督教势力在美国政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特朗普疯狂和具攻击性的夸夸其谈、庸俗趣味和异乎寻常的外表,都非常适合作为讽刺的对象。斯图尔特(Jon Stewart)等喜剧演员都对他进行过毫不留情的嘲笑。但讽刺和嘲笑对那些恰恰因为他怪异才喜爱特朗普的人,不会产生作用。怪异让他在人们鄙视的体制面前显得特立独行。魅力并不要求在语言、外表或行为举止上克制。他越是与众不同,支持者就越喜欢他。纽约那名聪明的喜剧演员越是讥笑他,他的粉丝就会越向他靠拢。


这是我们这个愤怒的民粹主义时代的堕落。理性争议和政治乐观,现在可以被转为负面素质,成为对感觉被愚弄的人漠不关心的自满精英的特征。理性辩论并没有让51.9%的英国选民投票留在欧盟。它同样可能无法阻止一个无知而且危险的小丑——梳着愚蠢的发型和其他一切的一切——成为美国总统。


作者Ian Buruma是巴德学院民主、人权和新闻学教授。


英文原题:Hair of the Top 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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