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城脉搏


新加坡诞生51周年的中午,本地著名老报人韩山元先生走了。9日晚当噩耗传来之际,我心中懔然一惊,这可能也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天意吧。即使是去世这样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人生节点,他也选择或被动选择了深具国族象征性的日子。


我旅居新加坡不过十年,而且不善交往,但却很早就认识了山叔。那是多年前报业控股的一次晚宴,不知何故我也受邀参加,却全场一人不识。在尴尬与寒窘之间,是对人体贴入微的山叔,非常友善地把我这个局外人一次次地带入谈话圈子之中,我也从此算是认识了这位报界元老与忠厚长者。以后除了偶然在公共活动之中与他有短暂的交流以外,就主要是在网络上与他交谈。


虽然可能由于时代的差异与个人经历的不同,再加上我强烈自由主义的倾向,所以我们在政治理念之上往往有不太合拍之处。但接触渐多,则又发现我们在对新加坡华文教育,以及政府角色扮演等诸多方面依然有着共鸣。并且从他陆陆续续的一些个人介绍之中,我也逐步了解了他的思想形成背景,以及他所身处的那个波谲云诡又波澜壮阔的伟大时代;而这也正是新加坡从争取民族解放、打破殖民统治,再到独立建国的那段光辉岁月。


和很多其他建国一代类似,山叔的根也深植于那片古大陆之中,并且与很多中国人与新加坡华人一样,在很小的时候就体会到了家人被日本军国主义屠毒的国仇与家恨。而且由于华语文教育的关系,我猜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的血液之中都流淌着中华文化的基因。这不仅解释了他与那一代人的政治激情,更是他们,无论是思想上的左翼分子还是右倾青年,无论是最后落拓的政治失意者还是造就新加坡现代史的巨人,都深具的奉献精神与家国情怀。


而且华校生、左倾分子的身份,也无疑是他那一代不少新加坡人身份中一个重要的烙印,并且直接影响到了日常生活乃至家庭的生存。尤其是在上世纪80年代以后,英语教学语的确立,更加使得过去那种仅受华语教育者,在本地日益成为了一种消失中的现象。过去的惨痛经历再加上现实中的文化失落,我相信这绝非只由山叔一人所承受,而更加是整整一代华校生的共同宿命。


然而,生性豁达又天性仁厚的山叔也是一位儒雅的反思者。记得一次聊天时,他明显感受到了我的激进之后,并没有多说,而是提醒我任何一个政权的自我革新可能都需要时间。10年后,年齿渐长并在经历更多的沧桑之后,我也日益领会到了年轻时的莽撞与社会改变的不易。有时,我并非特指某一特定的政府,我们确实应该对之保持一点耐心,让时间慢慢消融那些本来就需要逐渐消除的坚冰。


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旅程之中,山叔更多地将自己的生活重心,转移到了本地文史的研究与普及之中。这一点很多熟悉山叔的人都会知道,他本身就是一部新加坡过去半个世纪风土人情的活字典。因此就在10年前,他将自己所知道的新加坡掌故结集成书,即《新加坡河,讲不完的故事》。并在两年前于电视开设“山叔讲古”栏目,对那些本地故老相传的故事娓娓道来。然而,因为身体的原因,这一广受欢迎的节目现在却早已成为了绝响。


如今那位几乎永远面带宽厚笑容的山叔已然离我们而去,与他一起渐渐离去的还有那个伟大的时代,以及那些新加坡共和国的缔造者。他们的一生中承载着旧有大陆文化的梦想,又时刻体验到了中西思想的冲撞,并参与到了崭新的新加坡国族身份的锤炼过程之中。他们尤其还经历过太多我们这些幸福继承者所没有经历过的痛苦、挣扎与奋斗历程。现在斯人已逝,我们今天不仅应向山叔表示敬意,更应该向那段伟大的建国史表示敬意。无论政治观点如何,是英校生还是华校生,他们的伟大建国精神将永远长存!


作者是新加坡佛学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