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睿睿


什么事情都要过去一段时间才能渐渐地看出效果。难民潮刚刚开始和巴黎恐怖袭击之后,我都曾收到过约稿,只是不敢写。我那时所知道的只有一项:我们熟悉的年代似乎过去了。


许多情况正像一句台词:事情虽然由你开始,却由不得你说结束。虎兕出于笼,多米诺骨牌一张张倒下,时间像一列狂飙的飞车,轰轰隆隆,上面坐着我们所有人。


难民潮开始没多久的时候,流传于诸如面簿、推特等社交网络上的一组名为“这是他们到咱这里来之前的样子”的图片,很是震撼了不少人。那是一组“之前”对比“之后”的图片。在“之后”里,图片上的人站在勃兰登堡门前摆出胜利手势、在灿烂的阳光下搂着朋友显得很舒心、穿着很“文明社会”的T-恤手拿咖啡友好微笑。而在“之前”里,有着相似脸孔的他们留着大胡子、戴着头巾,提着巨大的机枪站在滚滚黄沙间、从装甲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打招呼、甚至一手提着一个人头。


虽然后来有人出来辟谣,说图片是合成或者被处理过的。但那些“之前”图片所揭示出来的是生活在文明社会里的人所有关于“恐怖”的想象,令人久久不能忘怀。再加上“之后”的图片里,那个曾经以尸体为背景、毫无人性笑着的中东人,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勃兰登堡门下,这简直是对“我们”的公然嘲笑。


事情还没有过去多久,跨年夜的大规模性侵同时在德国的几个大城市发生。几乎所有报道都描写了一个细节:当警察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嫌疑犯,他拿出难民身份证撕毁然后叫嚣:“你们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是默克尔女士请来的!”然后,几乎所有报道在这个细节之后,都会提到另一个细节:有一个德国人悲哀地说:“这就是我为之捐出了半柜子衣服的人吗?”哗,是可忍,孰不可忍!


跨年夜性侵案留在大众视线中的最后背影,在“警察执行不力”的灯光下草草收梢,就像一部侦探小说写成虎头蛇尾。所以相较之下,给大家更多深刻印象的是“我是默克尔女士请来的”和“这就是我为之捐出了半柜子衣服的人吗?”


另一方面,德国电视一台每周日上午都要播出一档节目,叫做《德国的难民政策》。但内容却常常有些文不对题:既没有讲述难民政策所追随的思想准则,也没有叙述它作为一项政策是怎样以及被谁执行。如果说它只是一项策略的话,那么策略的制订和实施应是对现状的分析把握后,由公共讨论而产生、为着达到某种目的而需要贯彻的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但节目也既未表现它在国会以及各州议会所经历的决策讨论过程,也对它的背景观察、适用范围、社会效应追踪甚少。


作为一档题为《德国的难民政策》的节目,主要内容却是以跟踪若干个或若干家难民生活为主旋律的温情故事,而套路几乎一模一样:“出逃前地狱般的生活——伊斯兰国惨无人道的压迫——艰难的出逃——来到德国之后生活归于安全,但时时还有梦魇——但孩子的脸上终于慢慢有了笑容——在德国受到欢迎和温暖的帮助——虽然还是会想家和留在家乡的亲人,但生活依然要顽强继续——专家对他们心理状况的说明及分析”这样的内容相互穿插。


镜头会追着少女包裹在头巾下忧郁而茫然的眼睛、父母们憔悴却勉强笑着的容颜、幼儿不知自己刚从地狱险生的懵懂表情、德国工作人员热情的笑容、风中摇曳的野草、天边凄艳的晚霞拍,并不是这些不重要,但这就像是生拉硬拽的命题作文,所有的存在只为着重复表达“看看他们,你敢说我们的政策不是对的吗?”这个主旨,从开头就不难猜出结尾以及全过程,已失去节目本应有的全面。


一切质疑或哪怕只是可能引起争议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在“他们多么可怜,为了人道,我们必须收留”这个巨大的道德压力下,哪怕最微小的迟疑也显得很不合适。


德国人议论难民问题的两极化


这个节目,于每周日上午11点左右播出。周日商店例不开门,大家都在家,慢慢地起床,吃早午餐的时候总会看电视的。11点,教堂的礼拜结束了,正是“黄金强档”。


离难民潮爆发已经过去一年了,德国广大人民群众依然处在混沌与狂热交替的情绪里,而难民潮还没有停止的意思。观之各路媒体,要么,就是以各种直接煽情或间接暗示的语言营造出“他们这些狂徒损害了我们美丽的德国”,要么,就是非黑即白地呈现一幅“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和谐画面。


与此同时,却对“如何加强难民身份检查”、“如何平衡难民给当地居民生活带来的不便”、“跨年性侵案中究竟有多少人有难民身份”、“福利国家对于难民问题的预算是多少,支出从哪里收取”、“难民从开始融入到达政府鼓吹的‘填补劳动力空白’状态预计多久”这样的一系列真实而确切的问题语焉不详。所有人怀揣着一大堆问题,想问而不好意思问。


没有人讲明白,那就只能自己猜。非理性化的言论一向是最有煽动力的。它们总懂得抓住你心里的某个“梗”,帮你把一向以来想实现而未有契机实现的恐惧,或者愤怒,或者自我陶醉放大到足以刷存在感的地步。


社会舆论飞快地向着两极分化,要么极左、要么极右,要么“我们很善良所以我们应该敞开怀抱”,要么“这些外人都是无耻之徒,就是他们,溜过来要毁我们的生活”,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表达。唯独留出中间那一块最需要的中立的空地,由于需要费心费力的理性,所以近乎寸草不生,恰似被潮水包围的堤坝。


社会舆论的非理性化是最危险的。在德国以及其他欧盟国家议会选举、政党轮值的体制下,社会舆论的非理性化很容易导致政治的非理性化。丹麦右翼部长的上台和赢得很多赞同的发言,斯洛伐克极右势力“我们的斯洛伐克党”在选举中看似一夜之间赢得的优势选票,波兰的政治风波,匈牙利单方面关闭边境,芬兰以保护芬兰妇女儿童不受难民侵犯为名,却在若干场合公然使用纳粹标志、自名“奥丁战士”的“民间自卫组织”的活动,无一不在说明这样的忧虑绝非危言耸听。


难民的融合、保证欧盟的紧密团结、福利国家为了负担难民所需承受的经济压力等等一系列问题,即使是在理性的政府领导下,也像是背着包袱走钢丝一样举步维艰。本唯有全社会人齐心协力,才有希望共克难关,可一旦政治非理性化成为主流,不但解决这些问题渺然无望,社会亦将沦为“动物庄园”。而欧洲政局的动荡的后果是无法估量的。


其实,这不能说是没有先例的,譬如众所周知的纳粹势力的崛起。不要忘记,纳粹正是通过政党选举,采取“正当”手段,“和平”上台的。讽刺的是,可能正是因为有了纳粹的黑历史,所以今日的德国人都特别小心,难民潮,对他们来说,简直像是成了一个向天下宣誓“我也是好人”的机会。他们被骂怕了,心怀愧疚,逮着一个机会就忙不迭地自我剖白,生怕落人以口实。然而,只想到了要当好人,却没有想到当初的坏人是怎么当上的,不能不说是有点“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作者是德国汉堡大学社会与经济学院


讲师,全球化管理中心研究人员


难民的融合、保证欧盟的紧密团结、福利国家为了负担难民所需承受的经济压力等等一系列问题,即使是在理性的政府领导下,也像是背着包袱走钢丝一样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