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竹林
8月末,前所未有的连续高温控制了整个法国。高温下,一场战役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向布基尼的宣战。根据《费加罗报》的最后一个相关民调,只有6%的法国人支持女性身着布基尼游泳,64%的法国人表示坚决反对,还有三成的人持中立态度。
布基尼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8月初,媒体曝出在南部城市马赛,穆斯林协会Smile 13计划以1万5000欧元的价格包下一个水上活动中心。该协会希望这次包场,能够让千名穆斯林妇女身着布基尼游泳,但在社会压力下,活动中心很快宣布取消出租预定。
与此同时,嘎纳市发布禁令,禁止身着布基尼女性进入沙滩。紧接随后,30个滨海市镇相继出台类似禁令。两段显示身穿布基尼妇女被警察处罚的视频,在互联网上被无限放大后,将这场以布基尼名义发动的社会战役推向高潮。
政坛方面,像打过鸡血一般永远精力旺盛的法国前总统萨科齐,正巧在全国一片反布基尼浪潮中高调宣布参加下届总统竞选。他显然不可能放过布基尼这个高度媒体化的关键词。8月24日,在法国电视一台的新闻节目中,萨科齐指出,布基尼是为伊斯兰政治服务的一种挑衅。他认为,“身穿布基尼,是一种政治行动。这些身着布基尼的妇女是在考验共和国的抵抗力。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那法国将被视为弱者,这将是共和国的一个新的倒退。”
萨科齐甚至说,可以修改宪法以使得禁止布基尼行动合法化。当然,法国人还记得,在2012年的总统选举之际,萨科齐也发了这样的誓:“如果竞选失败,我将退出政坛。”
布基尼还使得左派政府四分五裂的局面暴露无遗。总理瓦尔斯在电视上毫不讳言地表示捍卫地方政府的反布基尼行动,而教育部女部长纳贾特·瓦洛-贝勒卡西姆(Najat Vallaud-Belkacem)则公开和她的领导唱反调,她认为布基尼禁令并不合适,它将会导致种族歧视言论泛滥。
至于总统奥朗德,用的依旧是模棱两可的奥朗德模式。他说:“共同生活是法国的一大关键。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应该遵守规格,既不应该挑衅,也不应该诋毁。”总统究竟是支持还是反对布基尼禁令呢 ? 让基因里都具备文艺气息的法国民众自己猜去。
8月26日,法国最高行政法院作出裁决:暂时停止实施“布基尼禁令”。一位松了口气的法国记者在推特上写道:终于等到这条让他觉得少一些羞耻的裁决。但是,包含尼斯在内的多座已经发布禁令的地中海城市,发扬了一贯的叛逆精神,申明他们不会因此废除“布基尼禁令”。
其实,问题的实质在于:法国社会的怒火真的是冲向布基尼 ?抑或是针对一个让法国人羞于启齿的问题: 生活在一个世俗化国家但不够世俗化的穆斯林呢 ?
在地中海长长的沙滩线上,身着布基尼的女子屈指可数,却能在法国社会引发海啸般的效应,激烈程度甚至超过对高居不下的失业率,低靡的经济这些问题的讨论,令人遐想联翩。
几天前,一名生活在图卢兹的妇女,因在嘎纳沙滩上身着布基尼被警察处罚后哭着离开。只愿意给名为Siam的她对媒体重复着她在沙滩上被公然羞辱的场景。她说:“周围的人在叫喊:回您自己的家去。这里,我们是信仰基督教。”父母和祖父母都是法国人的Siam说: “在一个法治国家,我看不到基本的自由,平等和博爱”。
再回头来看以嘎纳和尼斯为首的市政府所发出的禁令:所有衣着不合适,不尊重社会道德和世俗观念,不符合公共海滩领域所规定的卫生标准,和游泳安全标准的人,将被禁止进入公共沙滩和水域游泳,所有违规行为将被处于38欧元(约57.5新元)的罚款。尼斯地方行政法院很快批准了这一禁令,并认为在法国遭受恐怖袭击严重威胁之下,作出对布基尼的禁令是必须和恰当的,是为了避免破坏社会秩序。
如果这些理由是正确的,那么问题就来了。要是因为布基尼是一种全身包裹,只留下手脚和面部的泳装,而会刺激旁人,以至扰乱社会秩序的话,那么如何解释在日常生活中,这些地方政府没有禁止在市区常见的,同样只露出脸部的头巾(hijab)呢?
事实上,在2010年10月,法国通过了法律禁止在公共场合穿戴布卡(burqa),这是一种只露出眼睛的全身罩袍。法国阿訇协会主席Ahmed Miktar接受《星期日报》采访时说:“这些身着布基尼女性,她们进出于有身穿比基尼女子和其他男子出没的海滩,而被极端穆斯林界定为放荡的女人(libertines)。至于身着布卡的女子,是绝对不可能踏入有男子的海滨,她们本身在意识上抗拒男女混合。”
也就是说,身着布基尼者并非极端穆斯林的表象。那么,为什么还有如潮水般的禁令支持者呢?
这一次,立场左派的《玛丽安娜》(Marianne)杂志和极右翼所持的立场异曲同工,他的社论标题一目了然 ——“ 布基尼:为何不能由着它”。社论将那些声称自愿戴头巾穿戴穆斯林传统罩袍的女子贴上“自愿奴隶”的标签。其中的一个理由是:必须具备一个高剂量的无耻或者愚蠢,或者干脆是二者兼备,才会去争取“将自己包得越来越严实”的权利。因为,从被极端穆斯林国控制区域内传来的画面,我们看到一些妇女在焚烧“囚禁”她们的罩袍。
的确,在穆斯林国家,一些女性为摘掉头巾甚至付出了生命。《世界报》的《M Magazine》周刊上一篇埃及妇女争取基本权利的报道《关于埃及的另一场革命》,文章的结尾,一位叫做Mariam穆斯林女子谈到她对那些生活在欧洲,却希望戴上头巾的女性的看法。Mariam说:“这是不公平的,因为她们很幸运地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家,但她们却选择了去限制自由。她们拿一个其实自己并不了解的东西,作为自己身份的识别标签,但没有考虑到这个标签对生活在其他地方的人,带来怎样的伤害。”
与此同时,在布基尼禁令发布之后,这种泳装的销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地猛增。
作为一个法治国家,法国社会的运行无可非议是在法律的轨道上进行的。1905年,法国颁布法律完成了政教分离。该法也明确规定:保证个人的自由不受限制,保证宗教信仰的自由。这也是法国最高行政法院作出暂停“布基尼禁令”裁决的法律基础。
关于布基尼的战火显然不会因法国最高行政法院的裁决而熄灭,相反,它只会随着法国2017年总统选举的接近,而被需要拉票的政客们添柴加火。因为,即便在法国这样一个国民理智度相对高的社会,恐怖攻击威胁下迅猛发展的民族主义,排斥外来者的言行,依然是最容易被煽动的火焰。
除此之外,是这个曾经被称为民主摇篮的国家在全球每况愈下的形象。连在接受难民问题上一贯举棋不定,并因安全和移民为由而脱离欧盟的英国,也因此能够站在道德的高度来嘲笑法国的做法。在社交网络Instagram上,在西方有广泛影响力的中国艺术家艾未未,用了那张法国警察在查询身着布基尼女子的照片。照片下方,艾未未配上这样的文字:种族歧视的法国人。
作者是法国《世界报》集团《国际邮报》记者
关于布基尼的战火显然不会因法国最高行政法院的裁决而熄灭,相反,它只会随着法国2017年总统选举的接近,而被需要拉票的政客们添柴加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