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永康
廖建裕教授在9月3日《联合早报·言论》版上的鸿文《华文译名以什么作为标准》,主题是“各国的国情有别,译名也需要由本国的国情而定,不能一味跟着一个国家走”,一语吐尽了我们中文媒体人数十年来的冤气闷气。
其实,跟着某个国家走,情况也有每况愈下的趋势。译名不动脑筋,逢t必“特”,于是出现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的怪名(尽管他本人也很“特”)。有一天,为求音节的精准,麦当劳会变成“麦克多纳尔德”。
廖教授精通中英文与马来/印尼语,一针见血,指出语音误读冒出来的误译:如印尼将领Nasution变成“纳苏逊”,是把“tion”读成英文。本文狗尾续貂,音读之外,讲讲译名的另一个层面:每个译名其实都装载着每个地方的文化底蕴,与当地的人文记忆。
新马一带的“峇峇”(Baba)一词,专指这个水域自19世纪以来出现的“土生华人”群体,尤指男性。与这个词配合的是女性的“娘惹”(nonya)。“峇”读ba,“惹”读nya,都为闽南语音而非汉语普通话:这个群体本来是福建人的后裔。
“峇”这个字在古汉语里念ke,意即打雷的声音。要是说它已成“废字”,“峇”都要规范为“巴”,那么“巴巴”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前国会议员潘峇厘(Phua Bah Lee),是否也要改名?
“峇”在南洋是个正字!电脑键盘要是以汉语拼音输入,打ke可以得到此字。近来电视台把印尼的峇厘(有别于法国的巴黎)规范为“巴厘”。“峇”字消失,久而久之,本土的人文记忆会进一步泯灭,新加坡也更接近成为“坡县”。
New Zealand本来好好地叫纽西兰,现在也规范为“新西兰”,这在本地是有问题的。因为一直以来,纽西兰简称为“纽”,新加坡简称为“新”,毫不混淆。本区域有个防卫组织,简称为ANZUK,即澳洲、纽西兰、英国三国合称的“英澳纽”,加上“新马”,是五国联防。眼下,我们是否应称为“英澳新新马”联防?
本人自退休以来仍然订阅《联合早报》,一大原因,是影艺版的前同事仍然坚持法国主办那个叫“康城”影展。近年来要求大一统的“戛纳”,好像非洲某个国家的名称,听来浑身起鸡皮瘩。
原字Cannes,法语读若“干”,前面Ca的确有“嘎”的音,但nnes是轻声,s无声。加个“纳”字完全是生造。再说“康城”一词源自东方好莱坞——香港,是有历史的。粤语“康”读hong,故知“康城”是国语(华语),并非香港沙文主义。
康城,在台湾称为“坎城”。固然是有别于大陆的一个词儿,当地人的创造,但如果说你讲“坎城”就等于台独,那就很荒谬了。
上世纪90年代初,笔者到伦敦英国广播电台(BBC)任职,兼做华语和粤语“双语”节目。当时发觉香港的粤语部同事,对大陆的简体字以及人名地名翻译颇为抗拒,以为是“九七大限”迫近令他们敏感。他们解释,大陆字词以普通话为标准,但有的字用粤语来念是完全不同的。
比如,有个从南斯拉夫分裂出来宣布独立的国家叫Kosovo,普通话译科索沃很贴切。但“沃”字广东话发音为yok,与vo或wo完全没有关系。
另外,粤语有九音,“忽”“发”“佛”为入声,还有m的密口音。英国球星Beckham译为“碧咸”天然吻合,所以香港人打死都不肯叫此君为“贝克汉姆”。
翻译要求信、雅、达,其实“雅”是最难的。2007年年初,香港的广播媒体把美国Virginia州的中译,从原来的“维珍尼亚”改为“弗吉尼亚”,以求“统一”,引起当地一片责难之声。专栏作家陶杰为文称之为“弗吉风暴”。
理由是原来的“维珍”译名既符合粤音,字义也很优雅。“弗”广东话念作“窟”(入声的fat),使人联想到人体八月十五那个洞洞。香港人没说出来,其实“吉”也颇不雅,“吉”和“笃”在粤语中都有“刺”的意思,“吉”比较严重,一般指刺到出血受伤。“弗”加上“吉”,难怪引起风暴。
香港是个国际都市,由英国派来的港督向来都有儒雅的“本土化”译名,如麦理浩、戴驎趾、卫奕信等。不论他们政绩如何,体面的名字是对人的尊重,也是中华文化优良的传统。这里只要举两个例子,大家就可以看到译名“统一”后文化的丧失。
其一是英国史上第一位女首相Margaret Thatcher,另一位是继任之John Major。女首相,港名戴卓尔夫人,大陆译撒切尔;继任者为马卓安,大陆译梅杰——当年BBC中文科的人都大为感叹:这回真的“没辙”了!
至于香港人觉得“戴太”有文化,还是又“撒”又“切”才好,那我这里就不说了。如果我对你说真心话,难保连我也变成港独。
作者是退休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