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银
近年，巴西政局社会剧烈动荡。2015年12月巴西参众两院启动对罗塞夫总统（执政劳工党）的弹劾案，今年5月暂停罗塞夫总统职务（由副总统特梅尔代任），8月31日参议院以61票赞成、20票反对的投票结果通过弹劾案，正式罢免罗塞夫总统职务，由代总统特梅尔接任，任期至2018年底。
特梅尔属于中右翼民主运动党，因此罗塞夫被罢免预示着左翼政党在巴西13年的执政时代结束，新自由主义可能卷土重来。特梅尔发誓，将维护政局稳定，把巴西带回经济增长的正轨。
分析表明，这是很难实现的目标，罗塞夫执政失败，特梅尔没这个能力，巴西乱局远未结束，即便短期稳定，未来随时可能陷入新一轮动荡甚至危机之中。
罗塞夫被弹劾原因复杂
罗塞夫被弹劾，官方理由最早是执政联盟涉嫌巴西石油公司巨额贿赂丑闻，最后认定政府财政存在违法行为，罗塞夫本人犯有“渎职罪”，主要是政府在财政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下，要求国营银行为其代为垫款，构成事实上的贷款行为，但没有事先报国会批准，被视为非法操控国家预算。议会弹劾符合该国宪法程序，但罗塞夫及其支持者坚定认为，罗塞夫没有犯罪，议会弹劾是一场政变。
国际社会对此态度迥异。拉美多国政府和一些地区组织纷纷谴责巴西发生政变，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尼加拉瓜、厄瓜多尔等国召回本国驻巴西大使。古巴政府强烈谴责巴西“议会政变”，认为这是对选举她的人民的侮辱；欧洲议会左翼党团认为，这是对民主的公然践踏；阿根廷前总统克里斯蒂娜认为，这是对人民主权新的践踏方式。美国和阿根廷政府则表示，尊重巴西参议院的决定。
深入分析，原因复杂。首先，巴西经济连年衰退，居民生活水平下降，罗塞夫支持率大幅下降。巴西产业结构单一，主要依靠农矿产品出口和服务业，制造业仅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0%。在2008年以前大宗商品繁荣的时代，巴西经济一度欣欣向荣，2008年至2010年仍保持较快增长。但随后，随着大宗商品市场由盛而衰，巴西经济一蹶不振。2015年经济萎缩3.8%，财政赤字、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分别达10%、70%，目前通胀率10%，失业率11%。
同时，巴西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社会保障体系，包括免费医疗、教育以及高额救济金、养老金等，导致公共支出过大，仅养老金支出占GDP的12%。这显然是不可持续的。随着经济衰退、政府入不敷出，被迫寻求压缩支出，导致民众不满。
其次，罗塞夫深陷“莫须有”腐败丑闻，引发民众强烈不满。长期以来，官员贪腐在巴西司空见惯，因为腐败犯罪代价很低，被发现后最多是被免除公职，所得财物基本无人追究，如果是参议员，还享有刑事豁免权。2014年3月，媒体披露巴西石油公司高管伙同政界人士集体腐败，利用外包工程虚抬报价收受贿赂，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美元，被称作“巴西史上最大腐败案”。
罗塞夫在2003年至2010年间曾担任该公司董事会主席，被认为应对这桩腐败案负责。2016年3月劳工党前参议院党团领袖阿马拉尔“反水”，指认罗塞夫与前总统卢拉对石油弊案完全知情，卢拉更是石油贪腐案的主谋，一时舆论哗然。尽管事后看，这是“莫须有”的栽赃陷害，但是罗塞夫已成众矢之的。2015年以来，民众多次爆发大规模示威游行，要求罗塞夫下台。
未来乱局远未结束
第三，议会斗争激烈，劳工党领导的执政联盟分崩离析。民主运动党是巴西第一大政党、参议院第一大和众议院第二大党，也曾是劳工党的执政盟党。今年3月，民主运动党突然宣布与劳工党决裂，导致劳工党和其它盟党在众议院席位大减，已无力阻止议会对罗塞夫的弹劾。劳工党人贪腐丑闻备受指责，问题在于特梅尔本人也被列入腐败官员名单，涉嫌巴西石油公司腐败丑闻，还面临与罗塞夫被弹劾罪行一样的罪行质疑。但是，由于民主运动党是国会第一大党，特梅尔暂时无恙。
第四，国际形势错综复杂，巴西政局或受一定影响。维基解密5月13日声称，特梅尔担任国会议员时，曾扮演“美国情报部门的外交线人”角色。又有媒体披露，巴西众议院通过罗塞夫弹劾案当天，特梅尔已提前向美国示好，并有意安排高盛高管任职巴经济部门。拉美媒体对罗塞夫被弹劾反应强烈，古巴、委内瑞拉等国认为，这是帝国主义对拉美地区左派政府所采取的又一轮攻击。无论如何，特梅尔就任意味着巴西经济和外交政策转向，拉美左翼运动暂时失败。
总的来看，巴西乱局有政治因素，但主要是经济问题，经济衰退有周期性因素（大宗商品价格下跌），但主要是结构性问题，即由于劳工保护政策过严、社会福利支出过大，导致政府负担过重，基础设施薄弱、经济结构单一、产业竞争力低下。
在此情况下，如果罗塞夫继续执政，未来结局也不乐观，因为不实行结构性改革，消极等待大宗商品市场复苏，经济持续衰退，民众不满情绪会持续上升；而实行结构性改革，收紧公共开支，将导致经济形势更加恶化，民众不满情绪高涨，下台也不可避免。故目前其被弹劾下台，但未被剥夺政治权利八年，随时可以复出，表面蒙冤且被动，实则更加有利，是最好的结果。
特梅尔提出改革社会福利、劳工政策和税务制度等任务，显然也看到了经济问题所在。但如上所述，改革时机不当，后果严重，特梅尔剩余执政时间不足两年，预计他不敢也不愿力推。市场预计他将实行国企私有化改革，这短期有利于吸引外资，刺激经济复苏，但实际作用及可持续性存疑。
如果国际形势继续恶化、巴西经济继续低迷、特梅尔本人有更多问题（贪腐等）被暴出，导致民众失望，在巴西力量强大且本来支持罗塞夫的工会公开反对，则特梅尔下台或提前大选不可避免，巴西政治、社会和经济将陷入新一轮动荡甚至危机之中。
作者为中国农业银行高级经济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