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机会看到什么文章书籍,能够呈现出美国人对于中国或南中国海议题的内心感受,而不仅是分析说理,所以当我读到拉赫曼(Gideon Rachman)的新著《东方化:亚洲世纪的战争与和平》(Easternisation: War and Peace in the Asian Century),就很对其中的一些段落大感惊奇,觉得非常新奇,且受益良多。
拉赫曼曾任《经济学人》的亚洲特派员,现在是《金融时报》首席外交评论员。他的背景经历,使他能够访问到许多重量级政治人物与学者,包括曾多次会见习近平。他形容会见的过程,彷彿回到了天朝上国的过往。
2013年11月,拉赫曼与英国前首相布朗(Gordon Bn)、意大利前总理蒙提(Mario Monti),以及众多身家以十亿美元计的大富豪,到北京拜会习近平,结果也是在人民大会堂排队等候习近平的到来。
同行的著名学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与习近平握手之后,夸张的叹着气说:“我碰到他了。”
习近平向来宾阐述了五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国正在伟大复兴,但将避免修昔底德陷阱。拉赫曼采访多位中国学者后,大概得到了中国渴望成为世界第一大国的结论,接着就处理美国与其他国家将如何面对此一局势的问题。
他访问了可能在希拉莉当选总统后,担任美国国务卿的坎贝尔(Kurt Campbell)。坎贝尔是《金融时报》的专栏“转向亚洲”的执笔者,指出转向亚洲政策无非以中国为重心,但“大多数资深外交政策制定者都仍在‘中国第一’的阵营”。但考虑中国,并非就是与中国为友。事实上在奥巴马执政的八年,美国政府愈来愈将中国视为对手而非伙伴。
2009年初奥巴马上台,11月的北京之行,就让奥巴马对中国幻灭。从北京返国后一周,奥巴马在白宫接见印度的访问团,就一直谈到中国,并且表现出颇多不满。2009年12月的气候大会上,奥巴马发现他被中国所主导的,包括印度、巴西、南非等的集团孤立。
2010年中,美国声称在南中国海维护国际法是美国的“国家利益”,直接挑战中国。美中之间对立的增加,让澳大利亚国立大学(ANU)战略专家怀特教授(Hugh White)在2012年写下《中国选择》(The China Choice)一书,指出美国的政策最终可能将引爆战争。美国著名中国专家蓝普顿(David Lampton)也认为美国应反思其“在太平洋的首要地位”的外交政策,但在美国外交圈几乎是杳不可闻。
虽然转向亚洲的希拉莉、坎贝尔等,在奥巴马的第二任纷纷卸任,而新任的国务卿克里、国家安全顾问赖斯,都更关注中东与非洲,但美中两国关系也没有转好。2014年5月奥巴马访问东京,确认《美日安保条约》的涵盖范围包括钓鱼岛。一位美国“总统的亲近幕僚”告诉拉赫曼“这是对中国比中指”。拉赫曼也就美国此举询问坎贝尔,他表示“如果我们从这个点退让,我不确定中国是否也会让步”。
中美“八成竞争两成合作”
在激烈的安全竞争下,一位白宫官员对拉赫曼说,两国关系目前“八成是竞争、两成是合作”,这位官员则在拉赫曼的询问下,再次确认了此一说法。所谓的“马六甲困局”也绝不是中国军人的胡思乱想,一位美国的军事计划人员就告诉拉赫曼:“假如战争开打了,那儿就是我们搞定他们的地方”。美国将封锁马六甲海峡,以窒息中国的经济。
美国若要做到此点,少不了新加坡的帮助,但美国官员对于新加坡的支持力度其实不满,一位美国官员在2014年告诉拉赫曼,新加坡官员“谈起话来,好像认为中国在太平洋的主导地位乃无可避免”,而许多东南亚国家也如此盘算。东南亚国家若果真如此,则“五国联防演习国家”之一的澳大利亚就将势单力孤。澳洲的怀特也是基于同样的判断,才觉得美国的转向亚洲对区域稳定有害。
坎贝尔与怀特,在1990年代就因为执行美澳两军的加强合作计划而熟识。由于怀特成为美国转向亚洲政策的强烈批评者,因此让坎贝尔产生“深刻的背叛”之感。但是怀特在澳洲并不孤单,现任澳洲总理特恩布尔也曾撰文支持怀特《中国选择》一书的观点,至于欢迎美国重视亚太的澳洲外交界人士,则对美国雷声大、雨点小抱怨连连。
美国地位下降的判断,也必然已经进入印度的决策圈。印度总理莫迪任命的首席经济顾问苏布拉曼尼安(Arvind Subramanian)还在美国工作时,就曾撰有《日蚀》(Eclipse)一书,描绘了美国总统向来自中国的国际货币基金主席请求援助的场景。拉赫曼表示,这本书过于直白的“衰退论”,在美国引起了强烈的憎恶。他也发现,印度人现在认为印度已经开始了赶超中国之路,而他自己也不排除到世纪中叶,印度经济规模成为世界第一的可能。
在走遍全球之后,拉赫曼的结论是美国不能掉头就走,不负责任的把东亚留给中国。但是他也不认为两国就得走向冲突,而是希望各国能够在诸多议题寻求共识。他的此种论点,从怀特看来就不免过于天真且不负责任。怀特的《中国选择》向人们描绘了通向核大战的美中冲突场景,这绝非耸人听闻,而是拉赫曼自己采访过程中,就应当能从美国官员的口中的得到的结论。
能够被主要国家接受的替代方案就是联合国机制,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对全球的共治。没有五大国的合作,这个世界就不免陷入混乱。但是冷战结束后美国的“至尊”地位,使它抛弃了大国合作,硬是要推进“美国治下的和平”,而这才是当前世界的根本问题。
拉赫曼在书中也探讨了国际制度,一方面担心西方滥用权力使机制破毁,另一方面又希望以国际制度与生活方式作为抵御“东方化”的堡垒。其实公正是每个文明的期望,他在此有把东方给“东方化”之嫌,可说是本书的些许遗憾。
作者是台湾中国科技大学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