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以下简称诺奖），又在陆续揭开谜底公布获奖人。虽然今年的生理学（医学）奖、物理学和化学奖的得主中没有华人，其他的经济学、和平奖奖项也不见中国人的身影，但中国人对诺奖，却有超出一般国家的热情，有着特别的情结。那么，中国人为什么对诺奖有这些情结？这些情结又来自何处呢？


首先，中国人对诺奖的情结来自民族自尊心。中国人在历史上曾经创造出“四大发明”等重要成果，为人类发展做出重要贡献。然而，对照过去辉煌的历史，中国在近代人类的科技发展以及文学和经济学领域方面，让中国人自豪的东西却不多。


作为代表人类科学成绩顶峰的诺奖，从1901年开始颁布，很长时间没有中国人获奖。这也让“鸦片战争”以来国家曾经积贫积弱的中国人，产生一种自卑情结。所以，60年前的1956年，当李政道和杨振宁两位三十出头的中国年轻人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时，整个华人社会为之振奋。


李政道和杨振宁获奖是中国人、是华人第一次摘得世界最高科学大奖，证明当代中国人也能够在科学领域取得杰出成绩，不是科学界的“东亚病夫”， 提振了中国人的民族自信心。


然而，李政道和杨振宁的获奖工作是在美国做出的，在他们之后获得诺奖的华人丁肇中、李远哲等，获奖工作与中国大陆也没关系。中国人开始另一疑问：中国本土科学家能否获得诺奖？这样的疑问在上世纪末的中国科技界很普遍，有人甚至将这个疑问称为“世纪之问”，用其来衡量中国科学的发展水平。


与此同时，对于诺贝尔文学奖，中国人也在期盼，因为已有中国作家如沈从文、巴金曾获得提名。不少中国人认为中国作家具备获得诺奖的实力，是因为翻译问题，世界对中国作家的作品了解不够，或者评委对中国作家有偏见，中国本土作家才没有获奖。（编按：原籍江苏，1980年代末成为法国公民的高行健，于200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不过中国人的期待，这两年有了结果。2015年，中国科学家屠呦呦获得当年的生理学（医学）奖，成为首个获得诺贝尔科学奖项的中国本土科学家。而在2012年中国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籍作家。按理说屠呦呦和莫言获奖，应该了却中国人的诺奖心愿，中国人可以以平常心看待这个奖项了。


但是，屠呦呦的工作是在中国“文化大革命”期间完成的，不代表中国当前科技发展水平。中国人特别期待中国科学家改革开放后做的工作，能够取得世界最高科学奖的认可。而莫言获奖，在中国社会也没有引起特别持久强烈的影响，其作品也没有在广大读者中广为传阅。


总之，中国人觉得还不解渴，特别希望经过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能够在科学、文学，甚至经济学上出现世界公认的成果，能够像2008年奥运会那样让人提气。


第二，中国人的诺奖情结来自日本屡屡获奖的压力。中日是两个亚洲大国也是世界大国，民族竞争的心理是不可避免的。这些年中国经济快速发展，不但在2010年GDP总量首次超过日本，而且不断把日本甩在后面。很多中国人对日本的心理产生很大的变化，认为日本不再是中国经济学习的榜样，日本的科技和创新也不是最先进的。


面对日本“失去的二十年”，中国人有了一种心理优越感。但是，在获得诺奖上，日本却是硕果累累。进入21世纪17年，日本年年有人获得让人羡慕的奖项，超越了德英法这样的西方强国，成为仅次于美国的获奖大国。


这对中国人的心理产生冲击，原来日本不是被中国超越了，在科技发展方面还比中国表现优异，一些人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日本，总结日本在诺奖上成功的经验，分析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家在创新、教育，甚至经济战略和政策上的差异。


这几天随着今年诺奖的公布，像“17年17人诺奖：日本科学为何‘井喷’？”“日本人为何能拿这么多诺奖？背后的八大教育启示令人深思”这样的文章，在微信上被广泛转载。可以说，日本人在诺奖上的成果，引发中国人的紧迫感。中国怎样才能像日本那样有很多科学家走上世界最高科学奖项的领奖台，是当下很多中国人思考的问题。


最后，中国人的诺奖情结来自对中国科技与教育体制的纠结。中国作为当今世界大国，为什么在诺奖上表现很不尽人意，这让很多中国人的心放不下来。不少人把原因归结到中国的科技体制有问题，归结到中国的教育体制有问题，他们认为中国的科技体制行政化严重、存在学术腐败、考评制度僵化，他们认为中国的教育体制以传授知识为主、中小学生课业负担重、应试教育扼杀了好奇心和创新精神。


当然，也有人不完全同意这样的观点。去年，当屠呦呦获奖时，我写过一篇文章《屠呦呦获得诺奖的拷问》，在其中问道，屠呦呦获奖研究工作是在中国“文化大革命”期间完成的，在那样极其糟糕的环境下，科研人员都能做出获得诺奖的成果，为什么现在中国的科学家却不能？另外，屠呦呦获得诺奖的成果，是在参加当时中国全国性抗疟研究计划“523任务”中完成的，说政府主导科技工作不能产生世界级高水平也是说不通的。


因此，按照中国当前这种科技发展模式，中国科学家能不能取得世界级高水平成果？能不能获得诺奖也成了检验中国科学发展战略和政策的一个试金石。


总之，诺奖对中国人很重要，也很特别。这个奖既与中国人历史的民族自尊心相关，也与当前中国人的民族心理和对中国科技教育发展的认同紧密相连。


作者是北京交通大学教授


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