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或是凌晨,日未出时,朝雾掩映,山腰横着一条白练,颇似浮世绘的古画,令人意远;又或月夜,银色光辉,远近弥漫,山峰、田野若隐若现。


念小六时我老气横秋。会考刚过,我就跟着一位到现在还记不起名字的大姐姐到云南园游玩,还在那里“偷偷地”留宿一晚。姐姐们带着我们参观景点,走长长的迴廊,在行政楼和纪念碑前留影,玩得好高兴的,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考入南大。小六距离大学还有六年,这漫长的岁月里总有不测之风云。那年头怪事确实多,不是考不进大学,而是大书斋等不及学生来投考。果然南大就在我念高一的时候关门大吉。小大人夙愿残破,当不成南大学子,遗憾哪!


从此跟裕廊无缘,因此对本岛西部江山是一知半解,还产生诸多误解:嫌它太遥远,嗤笑它重工业,像四肢发达的傻猛男,而少了都市细腻的魅力,少了优雅的书卷味。在傲慢与偏见下,裕廊成了另一个国度。凡是在裕廊发生的活动能免则免,逼不得已跋涉而去时,一到了就想逃走。


近日,我正在学习如何适应赋闲的日子,躲到一所不为众人所知的图书馆,去翻看一直想但总是没空摸的《南洋文摘》。从头看起,第一卷(1960年)读得额外仔细。第一期里有一篇文字,就算是扫描也能看得出它干练而清晰。它描写作者对深山的喜爱,从北京的西山,到四川的乐山,或苏格兰的高原,最后竟是“住到裕廊山上来”。原来作者是战时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陈源(西滢)的夫人、民国时候与林徽因齐名的才女凌叔华。她是名门闺秀,能文擅墨,从小拜名师学画;是南大首届讲师,旅居裕廊山长约两年,给这片野草欣欣的山丘留下了美丽的文字。且看此段:


“……星洲四时如夏,那青色几时都不会改变,除了在雨中罩上一层薄纱,大有‘山色空濛雨亦奇’的姿态;或是凌晨,日未出时,朝雾掩映,山腰横着一条白练,颇似浮世绘的古画,令人意远;又或月夜,银色光辉,远近弥漫,山峰、田野若隐若现。屋前阵阵的草香虫鸣,亦颇增加月色清趣……


……我想裕廊虽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除了杂树叶草也无其他宝贵的出产,但是这并不能减少我对它的爱慕。”(凌叔华《爱庐山梦影》)


读毕,“嗬“了一声作傅园慧惊讶状。惊讶的同时悠然浮起的是一幅烟雨迷蒙,苍山片绿的景象,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凌叔华给予我的诗境,还是我对裕廊即兴的幻觉。响往之际还有对凌才女的感激。感激她为这山写下开发建设之前的写照,相机没来得及拍下来的那梦影的一瞬间。文中她还以一种现代性的人文关怀,来轻描淡写一段她与山脚下农家孩子们的结识,慈怀逢憨态,以他们在短短时间内的成长与蜕变,来影射岛国城市与乡村极速变迁前夕的感慨。


还没功夫去搜看人们为裕廊山是否有用相机捕捉这般文学的景貌。不过我真是傻人有傻福。在凌夫人裕廊惊艳记后一周的光景,就让我找到了。那是已故画家林木化先生(1936年至2008年)在某年5月1日,从南大校园瞭望裕廊的碳彩写生。那时林先生已看到靠海峡处已建有整齐的工厂,但眼下还是可以看到树丛里的红瓦矮屋,点缀着绿野农园。此画名《鸟瞰》,长1米80公分,收录于南洋艺院为画家于前年出版的画册《林木化:思考·创作·生活》中。这里头除了他少年时期的作品,还有1966年空前也绝后的《六人木刻展》之参展作品,为韩槐准先生画《愚趣园》之原稿(见黄向京9月28日文《愚趣园记》),以及终年版画巨作《演出即将开始》,可说是林先生作品最为齐全的纪录。不知林先生是否也读过凌夫人的《爱山庐梦影》,因为我觉得他们对裕廊山有同样的爱慕和恬淡的诗情。岛国国容日新月异,偶尔在画与文中寻幽探古,也是乐趣。


多亏那年代那许许多多有心人使出洪荒之力,建造了这么一座美好的学府,汇集了金钱与人力所能够召集的智慧与学问,有如中国在战难时候教授与学生,翻山越岭到云南来开西南联大。那里人才济济,师生同当难共上进。想起来,老南大当时的确也有这么一股侠义的骨气。关了门,实在可惜,很辜负。不过有南大,才有凌叔华,才有裕廊山的那么一点小确幸。笔下野岭成梦影,才女不愧是才女喔!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艺术节执行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