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在2016年9月出版了。从上世纪60年代初使用试印本开始,由于教学或工作的需要,从中国大陆到香港,从香港到新加坡,《现汉》的不同版本一直伴随着我,至今半个世纪过去了。跟历年各个版次相比,第七版的修订周期最短,相隔仅四年,
因为修订规模较小,从篇幅上比较,新版比旧版仅增加10页而已。跟以往一样,每次《现汉》的新版本一到手,我就怀着急切的心情查检自己所“惦记”的词语是否增收或修订了。
“七月流火”增收了吗?一看,收录了。说起“七月流火”,不由得想起2005年7月12日,时任中国人民大学校长的纪宝成,在向到访的台湾新党主席郁慕明一行致欢迎词时,一开头就说了句:“七月流火,但充满热情的岂止是天气。”他借“七月流火”烘托人大师生接待贵宾之热情,谁知立刻引发一场比“流火”还热烈的讨论。
上海出版的语文刊物《咬文嚼字》在当年第11期的“百家会诊”栏里,讨论“用‘七月流火’形容盛夏的酷热对吗?”编者说,此次“会诊”,参加讨论的来稿是近来最多的,原因跟纪宝成引发的争论有关。有人认为“七月流火”是对旧词的再创造,是对语言资源的开发。它点明酷热的时间,塑造酷热的形象,言简义丰,易懂好用。让濒临死亡的老词服务于今天的大众,是救活了一条成语。《现汉》第七版在引用了“七月流火”的出处后说:“指夏去秋来,天气转凉。现也用来形容天气炎热(因人们误把“七月”理解为公历7月,把“火”理解为火热)。”至此,关于“七月流火”的语用争论,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你要说它“天气转凉”或“天气炎热”都行。
“咬文嚼字”修订了吗?一看,修订了。说起“咬文嚼字”,不能不提《咬文嚼字》,这本小型的语文期刊,是上海文化出版社于1995年1月创办的。当时,有位海外读者看到这本杂志的“堂堂大名”,竟然用上了“含贬义的成语‘咬文嚼字’”,觉得十分奇怪。他暗自思忖,莫非“咬文嚼字”也含有褒义?拿《现代汉语词典》来,一查,释义是“过分地斟酌字句(多用来指死抠字眼儿而不注重实质内容)”,贬义色彩非常明显,哪有褒义?既无褒义,上海文化出版社怎么拿它做刊名?是谁之错?我认为是《现汉》及以《现汉》为母本的其他语文辞书。他们长期以来咬住贬义不放松,影响很大,也很负面。这可以说是因辞书释义犯片面性错误而误导读者的典型个案。
看看修订后的释义吧:“过分地斟酌字句,多用来指死抠字眼儿,也用来指对文字的使用反复推敲,十分讲究”。“多用来指”与“也用来指”,一贬一褒,先贬后褒,任君选择。笔者苦等这个褒义,从《咬文嚼字》创刊算起,20年了。《现汉》20年后迈出褒义这一步,虽然慢了些,也还是值得欢迎的。不过,人们或许还会质疑,进入网络世纪后,说“咬文嚼字”是“过分地斟酌字句,多用来指死抠字眼儿”,符合语用的实际情形吗?我的直觉是现在几乎看不到谁在那儿“过分地斟酌字句”或者“死抠字眼儿”,反倒是说话或写文章,遣词造句都很随便。
网上的语用现状就更甭提了。看看16年前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郭良夫主编的《应用汉语词典》的释义吧:“对文字反复咀嚼、体会,反复琢磨:既然要学好语文,就少不了要~|~有时候十分必要|学习文件要领会精神实质,不可一味~。”这部词典的编者在释义中不提贬义,但在第三个例子的语境下,“咬文嚼字”含贬义。2010年商务又出版了《现代汉语学习词典》,“咬文嚼字”条下的释义跟《应用汉语词典》一样,但是例证只选用第一个,既不明提,也不暗指贬义用法了。这证明,21年前上海文化出版社用“咬文嚼字”做刊名是正确的,适时的,颇有预见的。
都说编词典不容易,没错。可是买词典容易吗?也难啊!同一部词典,三年五载修订一次,读者一版接一版地跟着买,经济负担姑且不论,最担心的是修订严重滞后,失语症久治不愈。失语的主要症状是词语失收和义项缺失,拙文所举两例就是明证。
汉语走向世界。今天无论谁编华语词典,面向的是全球华语;强化读者意识,不仅是中国大陆的读者,还有台湾、港澳的读者,及其他国家或地区的华人和学习华语的老外。
作者是资深语文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