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透视


“政治素人”近年来频频在选举中得利,一再反映人们对精英阶层的排斥和厌恶,尤其是刚落下帷幕的美国总统大选,特朗普的获胜更让人不得不正视社会对立的效应。


美国人真的认为特朗普比希拉莉“靠谱”,而把他送进白宫?选举结果跌碎了观察家一地的眼镜。揣测希拉莉对奥巴马移民和经济政策的“萧规曹随”,也许让郁闷的美国选民宁可孤注一掷。然而,美国人会让一个没有明确政见、对国际事务一无所知的“政治初哥”成为第45任总统,普遍扩散的反智心理才是必须省思的吊诡现象。


用“大热倒灶”来形容希拉莉的落败,可能都不足以概括选举结果带给世人的震撼。选前一夜,和朋友聊起这场大选,大家都笃定希拉莉胜券在握,我则抱有疑虑:不要低估“反智主义”能翻盘的可能性,草根阶层不会在意攸关气候暖化的“巴黎公约”会不会被废除,歧视女性和移民对他们来说,更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人格污点。


以特朗普的政治智慧而言,他是完全不合格的总统人选,能够扳倒从政资历完备的希拉莉,却完全不是侥幸或偶然。套句老话,他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宜,而这些“优势”皆来自于人们反智心理的作祟。因此他的政见越荒谬越受欢迎,就能反衬人心有多躁动失衡,最后逆袭成功的结果,也佐证了“反智时代”当道的事实。


有人说“反智”不是一种理论,而是存在于某些特定群体的一种反知识、反精英的思维。其实,早在战国时代就有“反智主义”学说,鼓吹这种思想的道家和法家都认为“愚民”无知,当权者才能坐稳江山。


老子和韩非子都主张要“绝圣弃智”,老聃说“民多智慧,则邪事滋起”;韩非子则认为:“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因此古代执政者最忌讳知识人,人民越愚氓越有利于专制统治。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太遥远,近代以“反智”夺天下者,数毛泽东为最。一场文革祸害何止十年,有人说他的目的是为铲除异己,实则巩固权力才是愚民反智的目的。


自古以来存在的是“他动式”反智现象,反智的对象属于被动的情况居多。近来出现的反智现象则多趋于“自发性”,反智者本身就是愚民,容易被不切实际的选举语言鼓动,现实中累积的不满以手中的选票作宣泄,当选人是否适任不在考量范围。


希拉莉的“电邮门事件”绝不是压垮骆驼的稻草,多名女性出面指控特朗普性骚扰,也没有阻碍他迈向白宫的脚步。缔造这次令人瞠目的选举结果,不是凡事瞻前顾后的白领阶层;特朗普从前口口声声看不起的底层穷人,才是在选举中把他拱上大位的推手。长期被边缘化的怨愤,让选票变成赌气的本钱,是人们的反智心理给了这名土豪胜选的时机。


这次选举成绩让人意外的是,以拉丁裔选民居多的佛罗里达州,还有中西部没落的工业州(Rust Belt)及宾夕法尼亚州,都成了特朗普的票仓。除了获得屈居社会结构底层的蓝领支持之外,这些郊野乡镇的选票流向特朗普,也是他制胜的关键。


民粹主义者往往借着鼓吹“民意至上”,强调与社会主流价值对立,来达到一己的政治目的。特朗普以“华盛顿的圈外人”自诩,从参选以来就不断抨击金钱政治。但他本身却是不折不扣的“红顶商人”,被催眠的选民对政治的天平长期操纵在精英手中极度不平衡,却忘了政商勾结也是一缸政治浑水。


为了收割平民选票,特朗普在选举期间不但提出反移民、反穆斯林的主张,也质疑政商权贵和自由贸易,在某个程度上的确迎合了部分对全球化适应不良的美国人心态。不患寡而患不均,中下弱势阶层感觉被剥削,社会矛盾在重大选举时尤其容易被扩大。这是民粹操弄选票乐此不疲的手法。


因此,让多数人“高兴”(或“暗爽”)的议题屡居上风,成了这次美国总统选举的主旋律。“特朗普现象”凸显了一些病态心理,明知道口没遮拦、夸张作秀的政见不足信,都会区边陲的“乡民们”对代表“公共知识分子”的民主党不信任,潜意识对代表共和党参选的特朗普接受度的反差就更大。


特朗普在整场竞选过程中连番荒腔走板的表现,令自家共和党人都大摇其头,拒绝为他站台。选前观察家指他“众叛亲离”,名人也都争相为希拉莉拉票,选举前夕帮他催票的只有名模老婆和一对女儿。


然而,他一路大放厥词的“庶民语言”却吸引了大量“沉默的选票”。这些过去被“消音”的草根阶层,成了他和政治精英对立的后盾;华裔选民有个体利益考量,声称“政治觉醒”也倾向于支持特朗普。也许他们心里最清楚,狂人扬言对中国进口商品课税45%并不会成为事实。熟谙选举手段的人都知道,选举时说的话不一定在执政时全盘兑现,就如选前民调一样不可尽信。


习惯处于优势地位的政客容易忽视“庶民力量”,当年毛泽东会扭转劣势,就因深谙农民心理,蒋介石的国民政府才会失掉江山。特朗普的低俗、粗鄙,在反智群体中显得“亲民”,大部分人都以看笑话的态度旁观,然而“民粹颠覆民主”的选举结果,却让很多美国人也许笑不出来。这两天各州爆发示威,就可显见一些人的焦虑。


让一个欠缺中心思想的人掌握政治权柄,选民的非理性,集体创造了未来的不确定性。“反智时代”让诡辩家轻易将“歪理”包装成糖果,又应运催生了一个祸福难料的“素人政权”,但愿美国国会不会放任他莽撞和自私的个性。当选后尝试放低身段的他,日后会不会在边界建围墙不可知,走偏锋的言论是否收敛也有待观察;反讽的是,世界离柏拉图所主张的“让哲学家成为君主,或君主成为哲学家”的“理想国”更形遥远,却是反智时代的定数。


作者是本地诗人,从事新马港台的文史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