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世纪的法籍犹太人诺斯特拉达慕士(Nostradamus)在他的预言集《百诗集》(Les Propheties)中,对人类的未来做过许多预言,其中也有涉及到2017年的几件:全球性灾难,特别在经济领域;朝鲜人民奋起推翻金正恩暴政,南北方迈向统一;美国社会严重分化,穷富差别拉大,难以为治;中国增长迅猛,最终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第一超级大国;欧洲将经历一场由瑞士引发并波及德国的环境灾难(化工企业毒气泄漏);“伊斯兰国”的恐怖袭击将在很大程度上改变西方人的生活方式……


鉴于2016年大多数的“政治占卜”失灵,当代的预言家们变得小心了许多。但是,辞旧迎新之际,我们即便不占卜,最起码也可以展望一下吧。


“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


我们所处的世界,真的如人们所说的那样越来越变得复杂和难解了吗?如果2017年也以血腥的恐袭、埃尔多安对恐怖主义N次的宣战、俄罗斯的间谍丑闻和特朗普的推特表态开始,我们似乎有理由认为这个世界真的快无可救药了。


阿勒颇,这座位于幼发拉底河与地中海之间的历史名城,六年来却成了叙利亚内战中最著名的绞杀场。去年圣诞节前两天,叙利亚政府军宣布夺回对该城的控制权。对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而言,阿勒颇被重新“解放”了;对反对派来说,这座抵抗运动的重镇“陷落”了。


这个世界历来如此:同一个事件,不同的立场导致迥异的说法,而各方对 “解放”或“陷落”所付出的人员和物资代价却闭口不提。


阿勒颇易主后,西方世界怨声载道,一位联合国高级官员甚至宣称这是“人性的彻底崩溃”。可是,没有六年来的“前奏”,又怎会有这个“崩溃”的终曲?始于突尼斯的“阿拉伯之春”引爆了叙利亚内战,之后,整个世界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悲剧的发生和发展。联合国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有所作为,却未出来进行有效制止,现在事后表示震惊,是否有些令人难堪?


这正应验了哈姆雷特的那句名言:“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The time is out of joint)。德国总理默克尔不久前在基民盟党(CDU)代会上宣布参加今年连任竞选时,也使用了这句名言。她的言外之意是,只有像她这样稳健的政治家方能处乱不惊,引领德国人应对困境。可她似乎忘了,欧洲的乱局在相当程度上也与她的“难民政策”有关。


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们经历了不少的“始所未料”,那么,2017年会好些吗?笔者感觉应该不会。但国际政治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捉摸不透。人类已进入信息时代,问题很难被掩饰,谎言越来越难圆,丑闻很快会被暴露在世人面前。应该说,我们对地缘政治的了解,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时期,只不过真相有时并不美丽,有的甚至还会很残酷,残酷得让人难以承受。


离任的奥巴马总统相信“历史之弧”(Bogen der Geschichte)之说,他认为世事再纷乱,但最终还会回归自由与公平这个结果。问题是,这个弧线究竟有多长?起码在当下,现实与奥巴马的乐观愿景还相距甚远。但乱世也有一个好处:用毛泽东的话说:“大乱才能大治”。坏事可以变成好事,眼下或许正是人们反思的大好时机。


三足鼎立还是四平八稳?


二战结束后即开始的冷战将国际格局分成东西方两大阵营。上世纪60年代中苏交恶和70年代初尼逊访华后,世界由两极分化转为“三足鼎立”。与风险系数较大的两极架构相比,三角关系更容易达成某种平衡。


这个相对稳定的“三脚架”随着上世纪90年代苏东集团的分崩离析而出现倾斜。欧盟与北约的东扩让西方占得了战略制高点,同时让莫斯科切身尝到了“虎落平阳遭犬欺”的滋味。国际上一霸独大的局面随即形成。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把世界当作了可以任意选购的自由市场,强力推动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运动;俄罗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慢慢萎缩而无能为力,直到普京当政后才开始励精图治,在自我疗伤的同时运筹帷幄奋起直追;中国则利用西方和俄罗斯自顾不暇之际,借助西方原有的国际秩序和平台(如“世贸组织”)大踏步迈向现代化,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贫穷大国发展成经济巨人。


本世纪初,一个叫“基地”(Al-Qaida,也称卡伊达)的恐怖组织,在心理上重创了山姆大叔。九一一事件发生后,复仇心使美国错误地把“恐怖主义”视作自己的首要敌人,并做出了一系列错误的战略决策(“以暴易暴”行动、对所谓“阿拉伯之春”的支持等),在很大程度上打乱了地缘政治的平衡。


而其中后果最为深远的,当属借反恐之名以及出于对中国崛起的担忧,加速对俄罗斯和中国的战略包围,严重损害了三边关系中另外两大国的核心利益。结果,俄罗斯总统普京绝地反击,介入乌克兰危机,并巧妙拿下黑海之畔的克里米亚;北京则大力发展军力,在南中国海建筑退可守进可攻的安全体系。


关键是,在中美俄的三角关系里,中俄呈联手态势,相互借力,而奥巴马的“绥靖主义”政策,却使美国在国际上不仅没有减少敌人,而且还让不少盟友对其领导力产生怀疑。


“强人林立”新格局


就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 美国在2017年迎来了“特朗普时代”,而我们所处的世界则正式进入了一个“强人林立”的格局。习近平的“中国梦”,普京的“保卫俄罗斯”,安倍的“恢复日本国格”、埃尔多安的“新奥斯曼帝国梦”,加上特朗普竞选总统时提出的“让美国再次伟大”……凡此种种汇成了一股席卷全球的民族振兴潮流。


各种迹象表明,特朗普上台后很可能会亲近普京打压北京。如果我们冷静观察、思考并分析,就会发现,他的这个战略取向,并非是建立在个人好恶基础上的厚此薄彼,而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试图修正业已倾斜的三边关系。这说明,特朗普并不是一个外交“生瓜蛋子”,他发现了问题的实质。


站在三国各自不同的角度来看,中国与俄罗斯关系密切,呈背靠背的联手态势,与华盛顿的关系似乎冲突颇多,但基本上还是处于比较平衡的端点上;但俄美关系在奥巴马执政期间每况愈下,相当糟糕,因此,普京和特朗普都认识到必须修补双边关系。这就是两人拿橄榄枝互示善意的最根本原因。


当然,其他因素也起了一定的作用,譬如,“二普”有着类似的政治理念,在管理和治国能力上也彼此欣赏,惺惺相惜。两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为达到目的习惯采用的手段上,这与他们各自不同的经历有关:前者从政前长期服务于克格勃(KGB,国家安全委员会),因此更看重谍报手段,从他这次下令介入美国大选一事可见一斑;后者是一位商业奇才,一直与金钱打交道,因而会更倾向于用商业手段来谋取利益。


“二普”都是聪明人,绝对不会为了缓和修补两国的关系而与北京交恶,因为那样就意味着三边关系再次失衡。


俄罗斯与美利坚的矛盾症结在于此前西方逼俄太紧,因此特朗普在竞选中对普京的处境表现出相当的“体恤”和理解,认为应该停止对俄制裁,甚至表示可以认可俄对克里米亚的蚕食。对商人特朗普而言,只要停止或放缓对普京的穷追猛打和紧紧相逼,即能赢得对方的好感和配合,用商业术语来说无非就是“适当放利”“有钱一起挣”。


与中国的冲突就不同了,这里涉及的是北京能否遵循西方制定的“游戏规则”这一原则问题。而且,特朗普认为,中国2001年底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从这个体系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现在该轮到中国放血让利了。可现在的趋势是,中国获利后不仅不反馈,甚至还有另起炉灶、建立自己体系的打算和动作。


一句话:美俄关系是让利多少的问题,而中美博弈则是未来谁当老大、谁来制定国际游戏规则的问题。从这个角度去看,我们就能理解为何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1月中旬要率领70多人的庞大代表团,隆重参加瑞士的达沃斯论坛。他要以此告诉美国:你放你的狠话,我做我的实事;你不和我玩,总会有人和我玩。


另外,习近平此次的瑞士之行还带有另一层涵义:中国认为,传统的三边关系已不能真实地反应当今世界的力量分配,而且从长远角度看,“三足鼎立”也未必能带来真正稳定的国际秩序。对中国这只“狡兔”而言,与俄美打交道并没有太大的安全感,这里有历史和现实的原因,因此它还需另觅一个“窟”。而特朗普在外交上的“孤立主义”倾向,或许正在给中国提供弥补这一缺憾的最佳机遇。


北大西洋两岸的盟友关系,在二战后一直是确保西方引领世界的坚定基石。特朗普在竞选中的种种表示,以及在日前召开的当选后首次记者会上对欧洲几乎鲜有提及的事实,均给欧罗巴这个古老大陆带来了很大的不确定性。1月12日,德国总理默克尔在布鲁塞尔针对这一局面发表讲话,紧急呼吁欧洲保持足够的行动力,并作好在国际上承担更多责任的准备。


她在这个外交场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即便是北大西洋伙伴关系,也没有永恒的保证”。笔者关注国际政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切身感觉到欧洲对美国的信赖开始产生动摇。或许,中国需要的第三“窟”正在悄然形成。


至于欧盟在英国宣布脱欧之后,以及在特朗普“孤立主义”外交理念势在必行的情况下,能否成功地启动并完成内部整合,就要看今年法国、荷兰和德国的大选结果了。


2016/17年的跨年夜里,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一家夜总会发生恐袭事件,造成39人死亡,多人受伤,这似乎给2017年带来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世界再次站在十字路口


一个没有美国控制或主导的西方会是个什么样?一个内部充满裂痕的欧盟,在对战争的记忆已然淡化的大背景下何去何从?一个把西方排除在外、并全由俄国人、伊朗人和土耳其人来控制的中东地区将意味着什么?身处有史以来最严重危机中的阿拉伯人,除了独裁专制、恐怖主义和背井离乡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选项?在民族主义复兴的今天,如何挽救对人类生存至关重要的国际协定(如气候协定)?


曾于1900年至1909年间任德意志帝国总理的伯恩哈德·冯·皮洛夫(Bernhard von Bulow),在阐述20世纪初德国的对外扩张政策时曾说过一句名言:“我们无意将任何人排挤出局,但我们要求也能拥有阳光下的一席之地。”在此语境之下,中国的振兴是否能规避“武力是后来者居上的手段”这一魔圈?


新的一年里,世界还有若干其他的热点,但所有这些热点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当今国际政治的主轴依然是中美俄三国的互动。至于欧盟最终能否在国际舞台上完全成为独立的“一极”,将取决于欧洲选民的理性。


笔者有理由相信,在笛卡儿(法国)、斯宾诺莎(荷兰)和康德(德国)这些哲人的故乡,理性终究会占据上风。不错,“特朗普现象”在一定程度上给欧洲的右翼民粹政党提供了不小的助力,可白宫这位新主人带来的政治不确定性,也正在引发欧洲人的反思。


当然,理性的伸张需要平和的环境,因此,但愿2017年欧洲能避免发生大规模的恐袭事件,否则将很难排除欧洲一体化进程出现“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结果。


2017年,国际政治究竟会给世人带来什么样的光景,目前尚难预测。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恐怕就是“不确定”。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各种迹象表明,特朗普上台后很可能会亲近普京打压北京。如果我们冷静观察、思考并分析,就会发现,他的这个战略取向,并非是建立在个人好恶基础上的厚此薄彼,而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试图修正业已倾斜的三边关系。这说明,特朗普并不是一个外交“生瓜蛋子”,他发现了问题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