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时语


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弗林板凳还没坐热,就被迫辞职。恼羞成怒的总统特朗普在记者会上,把矛头直指美国情报机构故意泄密和媒体负面报道,这证实了我早些时候把他与尼逊的类比:两者的“命门”都是与传媒界和情报机构交恶。《纽约时报》近日甚至幸灾乐祸地刊登题为《重蹈水门之路?》的评论。


美国退休和离任情报官员近日甚至透露:有现任情报人员担心特朗普政府向俄罗斯“泄密”,而有意向白宫隐瞒重要情报。他们认为特朗普与俄国不清不白的关系,已经成为国家安全威胁。这些耸人听闻的披露有多少实质,还是如特朗普指责的“假新闻”,姑且不论,但是显示美国的“深层国家”和上层精英对特朗普不断上升的敌意。


借用一句老话“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美国知识精英对特朗普的敌对态度,涉及很大的经济和社会利益因素。


美国社会两极分化和蓝领白人群体的沉沦,很大程度上是相对公平的社会竞争产物。哈佛大学一位法学院的犹太裔教授,几年前在《纽约时报》上发表评论,指出推行了半个多世纪的“任人唯才”(meritocracy, 常译为“能人统治”)人才选拔教育制度,是美国上层精英多元化、新教盎格鲁撒克逊群体丧失主导地位的动因。高科技革命则大幅度增加了社会经济地位中的“教育附加值”。


从这个角度,相对成功的美国中上层社会,大多数是这场智力和教育竞赛的赢家。美国上层国家机器,包括联邦政府中的专业人士和传媒界,如《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强调,更是充满了“SAT(美国大学入学考试)高分获得者”。


美国著名网络杂志《Slate》两年前一篇被广泛传颂的文章《上层中产阶层把持美国》,指出真正影响控制美国政治的,并不是少数华尔街金融寡头,而是家庭年收入在20到40万美元之间、大约占美国人口十分之一的上层中产阶层专业人士。


这一阶层大多数接受过良好教育,并且包括了越来越多的犹太人和亚裔等非新教白人群体成员。这些专业人士从事的大多是知识型产业,诸如高科技和生物医药业,主要集中在美国的东西海岸,是近年来社会竞争以及全球化和科技革命的主要赢家。


特朗普上台来的一系列作为,显示他确实有意推行竞选时所提出的主要政策主张,以保护主义来增加蓝领白人就业和收入,必然是其经济政策的一部分。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诺贝尔经济奖得主克鲁格曼作出结论,特朗普征收商品进口税的实际效果,相当于对内外商品普遍征收增值税,来津贴国内工业生产的劳工工资。克鲁格曼认为,这会导致美元增值,而抵消对国内就业的促进作用。


彭博通讯社的一篇分析进一步发挥,认为这一增值税和劳工津贴政策,实际上相当于一种财富再分配:对精英阶层的高产值和高消费征税,把这部分财富转移给蓝领劳工阶层。这样的再分配对左翼和低收入群体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并非无稽之谈,而具有相当的政治可行性。


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一经济政策实际上是把财富从知识型经济集中的两海岸民主党地盘,转移到倾向共和党的中部“铁锈地带”,带有深刻的政治效果。


在科技革命和全球化之下,蓝领职业的劳动生产力远远低于知识型产业,是无法改变的经济现实。所以特朗普真要增加低教育白人草根的收入,确实也只能通过从高教育群体到低教育群体的财富再分配。从这一角度,不妨把特朗普的经济政策主张总结为“奖笨罚慧”:把脑力劳动创造的高产值,向体力劳动的低产值转移。高科技巨头群起抗议特朗普的移民政策,以及特朗普公开“批判”制药工业,都是明确的信号。


美国右翼作家穆瑞(Charles Murray)在其畅销书《异化:1960年-2010年的美国白人状况》里指出,教育程度的高低,不仅取决于智力,也与工作伦理也即勤奋精神相关:读书常常是最花力气的事情。从这一层次,特朗普的经济政策也可以描述为奖懒罚勤。


绝大多数经济学家都断言,特朗普违背基本经济规律的政策不会成功。近时发展显示,“把持美国”的上层中产阶层也绝不会“束手就擒”,任凭特朗普通过奖笨罚慧和奖懒罚勤,来削减他们辛勤努力获得的“教育附加值”。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