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是个移民社会，也是一个由不同社群组成的多元种族国家。
移民社会的基本特征，就是社群文化的多元性，而社群与社群之间经过长久年月的交融磨合，自然会产生第三种文化结晶，如新马的娘惹文化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新加坡不是个文化熔炉，加上各社群文化的强韧性，短期内也无法使独立性强的各社群文化，融汇成单一的文化混合体。
近年来，在全球化和经济一体化的发展过程中，各社群为适应现代化的需求，都在不同程度地受到西方文化的深切影响，甚至冲击到社群文化的存亡价值。对于以多元文化为建国基础的新加坡来说，无疑是个艰巨的挑战。
文化认同的必要性
从新加坡的移民人口结构来看，移民大致可以分为新旧两类。旧移民虽然经过一两个世纪的时势和社会结构的变迁，以及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冲击，但和母族文化仍然有很强韧的纽带联系，如宗亲观念、节日喜庆等，还保留相当浓厚的传统色彩。新移民的到来，是否能像春雨般给旧移民增添新血，加强传统文化在这个移民社会的凝聚力，以抗拒现代化和西化社会风气，仍有待我们进一步探讨和观察。
由新旧移民组成的社群，如果要维持社群的自我性和独特性，目前面对的最大挑战，显然是社群子弟对母族文化的认同和传承。新加坡虽然是个多元文化的国家，主张双语和双文化的教育政策，但对超过60%的华族社群子弟来说，因为家庭用语的改变，母族文化的认同到传承，无疑是难以逾越的关隘。
事实上，认同和传承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也是两个不同的层次。许多外籍学生学习汉语，并通过语言和文字对特定的文化课题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进而接受并融汇于传统的生活习俗，浸濡于各种表演艺术中，这些都是认同的层次。
基本上，对于那些已经丧失使用母族用语，或已经全然西化的族群子弟来说，经过不同管道来认同母族文化，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如果双语和双文化的国策得到贯彻，在学习母族语文之余，让族群子弟能浸濡于琴棋书画和各种表演艺术的活动里，从而吸收传统文化的骨髓和精华，文化认同的根基就会扎得愈牢固，文化认同的内涵也就愈深厚。
一些非物质文化的传统习俗，如饮食文化、茶文化、武术技艺、阴阳五行医理甚至喜庆节日，如端午、中秋、元宵、除夕等，都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深长渊源的意义，没经过长期的浸濡和亲身体验，难以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要取得认同的功效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总之，文化认同是传承母族文化的基石。这个基石是否扎得稳固，有赖于良好的环境和后天多管道的自我努力。语言和文字是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文化的主要网络和管道。通过语文这个重要管道，我们可以深入到各个文化中枢，透析各个文化单元的精神面貌。因此，语言和文字的基本功力，是文化认同的基奠。单单靠课本里的几篇介绍文章，我认为那只是蜻蜓点水，是无法取得文化认同功效的。
文化传承的关键
文化认同若能更上一层楼，就是文化传承了。
文化传承既然比文化认同境界更高，我们要做到理想的目标，面对的挑战会更复杂、更艰难。值得我们方方面面思考的问题的确不少。
首先，哪些传统文化需要传承？
传统的母族文化博大精深，有着悠久的历史发展背景。我国既是个移民社会，就不可能像土生土长的原住民那样，全盘传承先民的文化传统。在文化认同的基础上，选择性地保留那些足以影响族群的精神面貌的文化精髓，从而显现和突出族群优秀品质。
在这些优良的传统中，最值得族群子弟代代相传的，首推意义深厚、传递东方精神文明符号的农历新年了。除夕的年夜和团圆饭，大年初一的祭祖团拜及亲戚拜年，彰显了血浓于水的关切情怀和一脉相传的宗亲关系，以及对来年的殷切冀望和祝福。其他如清明节、中秋节、元宵节和端午节，都各蕴含丰富的内涵，表达了特殊的寓意。
值得族群子弟传承的非物质文化传统就非常多了，如音乐和舞蹈、书法和国画、武术和医学、戏剧和相声、茶艺和瓷艺等，可说不胜枚举，都有其独特的文化魅力，给世界增添无法用语言能描述的光辉和色彩。
移居海外的华人子弟为了克服客观环境的恶劣条件，成立了以同乡子弟互相扶持为宗旨的宗乡团体。很多宗乡团体大力办学，推动企业发展，对当地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可惜的是，宗乡团体由于组织上人才青黄不接，有逐渐凋零的趋势。如何挽救这个传统的颓势，而新移民是否能在宗乡团体里注入新血，激化团体的活动，使这个传统文化能继续传承，是大家所期待的。
其次，哪些传统文化有普世的价值？
传统文化渊源流长，体现了不同时代的信仰理念。有些信仰理念蕴含着强烈的族群意识，欠缺更大的包容性；有些则因受时代的局限，表现了比较封建的旧理念。对于受西方文明熏陶的人来说，可能会格格不入。如何灵活地应用这些传统理念来适应时代的潮流，是文化传承的最大挑战。我们也有不少跨越时代、地域和种族，并具有普世价值的思想理念，足以和西方所标榜的民主、自由、平等相抗衡，而又毫不逊色和值得我们代代相传的文化传统。儒学大师杜维明曾经把“仁”“义”“礼”“智”“信”列为最具普世价值的中华文化传统，视为东方精神文明的标杆。我们应该加以珍惜。
对于西方文化，我们也要敞开心胸，吸收其精华。在文化传承方面，我们必须去芜存菁，以超越种族、时代和地域的框架，来担负起文化传承的历史使命。当然，对于移民社会的族群子弟，我们还得在诸多精华中，挑选经得起时代考验的文化传统，以彰显我们的族群特征。
文化传承的专业性和奉献精神
文化传承比文化认同的境界更高一层，不但体现在对文化了解的深度和广度方面，也体现在文化传承上的执着和热忱。原因很简单，缺乏对文化了解的深度和广度，你无法透析和描绘文化内涵精彩动人的画面；没有执着和热忱，在传承的漫长过程中就经不起风浪和挫折。文化认同者可以独善其身，自我沉醉，文化传承却需要得到双方的共鸣和欣赏，否则文化的脉络无法衔接。因此，传承文化必须具有专业和奉献精神。
在文化传承的方法上，也许在更大的程度上需要灵活和变通，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抱残守缺，尤其是一些传统生活理念和价值观的阐述，如果跟时代潮流有所抵触，就更加需要从去芜存菁的角度，舍弃不合时宜的糟粕成分，集中彰显经过历史长河而仍然光辉四射的文化精华。
如果文化认同是文化认知方面经过长期沉淀所形成的主观意识形态，那文化传承就是由多层面和多管道交接和传递文化模式的客观过程。文化传承的传递层面越广越深，文化认知的意识形态也会更为明显突出。两者由于互补而相形得彰，是必然的发展结果。
新加坡建国50多年，各方面都有着显著的成就。未来的发展策略，尤其是有关精神文化建设方面的，的确需要一个长远而又稳妥的方针。在多元种族和多元文化社群的复杂环境里，准确拿捏和平衡各社群传统文化的多元性，让各社群接受现代文明洗礼之余，又能保存传统文化的精神特质，塑造一个兼具现代文明和传统文明的国民和社会，以面向未来更多元更复杂世界的挑战。
作者是退休人士，前教育部华文教材组主任
新加坡建国50年，各方面都有着显著的成就。未来的发展策略，尤其是有关精神文化建设方面的，的确需要一个长远而又稳妥的方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