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课题



节假日,我带6岁的儿子到东京都世田谷区的历奇公园去玩。说到公园,里面配套的游戏器材一般都是规定好的,比如秋千、跷跷板、单杠。但是,这个地方鼓励孩子们自己去发现游戏内容,创造游戏空间。他们可以生火,可以挖洞灌水,也可以捏泥巴城。就算爬树,相互泼水,也不会被骂。还有小孩子用锯子切割木材,建起了秘密基地。


这里的工具间不仅没有上锁,小刀、锯子、铁锤、钉子等也是散乱地堆放着。我看着直冒冷汗,忍不住想象有可疑人物进入公园,拿起锯子伤害孩子的画面。我跟住在美国的朋友聊起这件事,对方说:“在美国这样的诉讼社会,公园里是绝对不可能生火的。”当然,就算在日本,原则上公园里也是禁止生火的。历奇公园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跟相关部门进行了反复不断的交涉。然而,历奇公园难道就没发生过事故吗?


事故还是有的。比如2013年,在千叶县松江市,由岛根大学的学生社团负责运营的历奇公园内,一名小学三年级的男孩,从绑在六米高榉树上的绳梯跌落,造成腰椎骨折的重伤。


据说历奇公园的创意,起于1943年丹麦的公园设计师索伦森(C.Th.Sorensen)在哥本哈根建造的“垃圾游乐场”(Geruempel Spielplatz)。历奇公园的基本理念在于,孩子们无需拘泥于已有的器材和玩法,可以任意地进行改变与改造,体会发现与创造的乐趣。它的标语是“自己负责,自由玩耍”。


在这里,大人不是去限制孩子玩什么,而是组织有志于开展地方活动的居民和志愿者,事先讨论制定事故发生时的应对办法,包括对现场情况的判断、对伤势的处理、去往医院的护送,并从平时开始就反复训练。


日本的第一个历奇公园建于1979年,现在全国有400多个团队在各地运营。大部分的历奇公园是由家长和当地的志愿者负责运营的,但在世田谷区的历奇公园,还有名为“历奇组长”的专业工作人员常驻。世田谷区把历奇公园纳入行政工作范围,运营经费和“历奇组长”的工资,都由区里的财政预算拨款。只不过,区里的税收无法提供太多预算,平时的运营主要还是得靠当地的居民干事负责。


从培养孩子的角度来说,安全当然是很重要的,可过于强调安全,会限制孩子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想要维护自由,又必须得考虑成本的问题。


另外,自由和平等之间也存在着尖锐的对立关系。一个人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有可能会剥夺他人的自由。优先考虑自身自由的同时,如果不尊重他人的价值观,没有与他人共存的意愿,团队和社区的秩序是得不到保障的。


那么,如何才能保障秩序呢?要是动用权力,就不得不牺牲个人的自由。就像“警察国家”为了确保安全和秩序,让渡了部分的公民自由。


乔治·奥威尔在面对西班牙内战时,没有刻意保持中立,为了抨击极权主义,他坚持创作了《向加泰罗尼亚致敬》。他在作品《我为什么写作》中写道:“一个人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政治倾向,就越可能既政治性地行事,又不牺牲自己在美学和思想上的诚实。”奥威尔用“人类的意识领域的扩大”,来形容人们把自由作为一种精神需求来追求的现象。


生而为人,到底什么样的人生追求,怎样的人我关系,对一个人来说才是真正的自由?对人类来说才是意识领域的扩大?当他人在扩大人类意识的领域时,自己是否也能对他人表示尊重?孩子们在一边玩耍的过程中,一边学习着如何更好地维持秩序。


作者是东京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