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势造英雄。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上,至今已有三次造英雄的时势。第一次造就了毛泽东和他的巨大政治遗产。毛将中国从“新民主主义”强行拉入社会主义的轨道,几年时间的“社会主义改造”,建立了中国今天仍在运行的基本政治制度。


毛同时还引进了苏联式的计划经济体制,通过文化大革命等方式,企图改造人民的思想文化观念,但这些都失败了。他的遗产是一个以共产党为中心,政治、经济、社会和思想文化大一统的模式。


造就邓小平的时势是中国的经济起飞。邓的功绩是打破毛的大一统体系,引入市场,并废掉计划经济和原有体制内与市场经济不相适应的东西。江泽民和胡锦涛的作用,是用渐进和小碎步的制度创新,来巩固市场经济的地位,调适政体和市场的关系。


习背负政治经济再融合历史使命


从邓到胡,虽不时有回归逆流,但探索、试验和局部创新是主线,取得了许多经验教训。习近平的时势是做一个集大成者,总结35年改革开放的经验教训,创立一个完整的新体制,为中国的更高阶段的发展打下制度基础。


习面对的任务比毛和邓要复杂艰巨得多。毛是立,邓是破,习又是立——否定之否定。破当然比立容易些;毛的立有前苏联为版本;邓的破集中在经济领域,有西方市场经济长期积累的经验和现成制度可借鉴。而习之立是要将共产党的统治和市场经济在制度、思想和文化上相融合,所以是史无前例的,需要非凡的胆识和智慧。


如果能完成历史使命,他就是中国的第三个里程碑;如果失掉历史给他的机会,没能建立起适合国情的一整套体制和制度,需要后人来完成这个使命,那他就只能是个过渡人物。


中国改革的终极目的是确立其制度优势,使中国在国际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并为解决世界性难题拿出“中国方案”。


深化改革的任务包括三个方面:一,建立一个完整、有效的市场体系以及和这个体系相适应的公共管理制度;二,建立一个能提供强大领导力、符合民心、及时回应民意、维护公平的政治制度;三,培育一个健康、有活力、充满创造力,在相当程度上能够自我运转和自治自律的社会。


第一方面和第三方面着重点是活力和创造力,是中国国际竞争力和民族生命力的源泉。实现这些要求在第二方面,即政改上有所突破,首先是中共要改变从计划经济时期传承过来的“微观统治”的方式,即什么都抓,什么都管的老习惯。要让政治、经济和社会各司其责,发展和发挥各自的优势,而不能越俎代庖。


政治社会改革仍滞后


这三大任务中,市场体系的建设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行政改革也有相当的进展,但在政治和社会改革方面滞后。政治改革除了清除腐败外,更重要的是处理好政府与民众的互动关系。而处理好关系的先决条件,是有一个健康、自立的社会和健全的市场机制,从而将政府从微观管理中解脱出来。


要打造政府引导市场的优势,减少政府行为对市场的扭曲;政府和民众之间也必须有某种形式的民主机制来连接,既反映民意又监督政府,形成良性互动。


三大块的内部和相互之间采取什么制度安排,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改革的指导思想。习近平的指导思想在一些方面,如依法治国、确立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司法改革、廉政反腐、社会保障等,无疑是正确的。但政改在总体上是在向毛泽东时代的大一统模式回归,尤其表现在党建和党在经济社会中角色的定位。


党组织在各个层面和各个领域正在全面恢复微观统治,并且正在向思想文化和意识形态延伸,打压学术、思想文化和信息流通的自由,削弱法制和对个人权利的保障。长此下去,将会全面压抑市场和社会的活力,也使得中国模式丧失吸引力。这些都与民族复兴的目标背道而驰,迟早会被推倒重来。换言之,中国正在走弯路。


中共统治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执政党的组织和党员遍布政府、市场和社会。近年来,中国政治的一个重要趋势是强化党治:权力从政府向党转移,党组织向经济社会全面覆盖。强化党治的客观效果是更彻底的大政府(在中国党权比政权大),全面压缩社会和市场的空间;是从威权向极权回归,阻碍政治文明的进步;是动摇法治的政治基础。


中国需新契约和制度创新


与前任江、胡相比较,习的治国理念更像毛泽东,强调道德、思想、文化、意识形态的统一和组织纪律性;带有强烈的理想主义和怀旧的色彩。政改的指导思想是恢复旧契约,即共产党“不忘初心”,重新履行它对人民的承诺,廉政律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人民则有义务服从、拥护党的领导。


按此模式,党继续沿用自上而下“管人”统治方式;但在民主机制缺位、群众路线在新形势下又缺乏制度创新的情况下,这是个没有根基、一厢情愿的统治模式。


在全球化的市场经济条件下,中国需要一个新契约和大量制度创新,来实现长治久安和健康发展。在国内外形势已经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情况下,要成为里程碑、集大成者就必须有突破、有建树,而不能依靠“返璞归真”。


一日千里的大变化时代,需要的是能适应时代的新观念、新思路、新制度和新机制。如果不能审时度势,既往开来,在整顿党风大有成效的基础上,不失时机地进行开创性的改革(包括对党的改革),政治和经济转型升级的历史使命将会落在继任者的肩上。


这么一来,习只能是一个过渡人物——重振了朝纲,拯救了共产党,却没能创造出一个新中国。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如果不能审时度势,既往开来,在整顿党风大有成效的基础上,不失时机地进行开创性的改革(包括对党的改革),政治和经济转型升级的历史使命将会落在继任者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