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楚


法国马克龙力压“女版特朗普”勒庞，最高兴的恐怕莫过于法国穆斯林移民了。就在马克龙当选法国总统不久，法国大清真寺即刻送上祝贺，并宣称大选结果表明了法国不同宗教间和解的迹象。


然而，从目前形势看来，法国穆斯林似乎过于乐观。


首先，纵然选战期间马克龙在种族、民族与宗教等问题上的立场比勒庞温和得多，但仔细分析马克龙的具体言论，不难发现，其中颇多含糊其辞。例如在对待布基尼（指穆斯林女子覆盖身体和头部的泳装）的问题上，这位“中间主义政客”一方面指出，选择自身着装是基本的个人自由，应当予以尊重；另一方面又称，“出于维系公共秩序的原因，在一些地区实施布基尼禁令是合理的”。


不仅如此，维护穆斯林等少数族裔权益实际上并非这位“政坛小清新”的一贯作风。今年2月15日，马克龙曾痛斥法国在阿尔及利亚132年的殖民史是反人道罪恶和野蛮行径，迎来北非移民的一片喝彩。不过，就在三个月前，在谈及同一问题时，他竟提出截然相反的意见，声称“殖民有其积极影响”。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五一劳动节前后，马克龙刻意前去凭吊曾被极右翼人士推下塞纳河溺亡的摩洛哥籍年轻人布拉依姆，展示反种族歧视姿态，但在过去21年历次的布拉依姆纪念活动中，马克龙却从未露过面。


由此可见，马克龙维护少数族裔的言论，在很大程度上是争取移民选票，从而与勒庞极右翼票仓抗衡的动员策略，这里面不乏投机主义色彩。一旦当选，信奉实用主义的马克龙很可能以“法国人的总统”自居，将关注重心转移到主体民族，维护移民的力度未必会像大选前承诺的那样大。


其次，作为刚刚崛起的政坛新星，马克龙尚面临有着“第三轮大选”之称的立法议会选举。纵然他一手创立的前进党日前更名为“共和前进”党，甚至在未经本人同意下强行将社会党人纳入其候选议员名单，以便壮大声势与拓展政党资源，但是“总统党”毕竟建成时间短，人脉根基较浅，获得半数以上议会席位的可能性仍然较小。因此，下届法国政府很可能延续1980年代以来法国两党联盟执政的传统。


另外，右翼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菲永的“空饷门”丑闻虽使其无缘总统宝座，但并未显著动摇该党的大党地位和民意基础，所以不排除法国政坛出现“左右共治”的局面。倘若马克龙被迫与其他政党联合组阁，其施政或将受到其他政治势力的牵制。届时，即便总统有意推进有利于穆斯林移民等少数族裔的政策，也难免有心无力。


更重要的是，马克龙完胜勒庞既不说明法国民粹主义的失败，也不意味着族裔对立的缓和。一方面，勒庞虽与总统大位失之交臂，但她在短短五年间，将国民阵线由一个边缘政党发展为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并得到两倍于父亲老勒庞在2002年总统选举中赢得的支持率，已经表明法兰西民粹主义情绪的蔓延与高涨。


另一方面，对于不少马克龙选民群体而言，马克龙仅是“比勒庞更不坏的选择”，支持“小鲜肉总统”更多是出于“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考量，而非因为赞同马克龙所提出的宽松移民等政策。从近期研究与调查数据来看，法国社会的种族冲突与民族隔阂并非越来越小，而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年内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60％的法国受访者表示，应当禁止来自主要穆斯林国家的居民移民。另根据益普索民调数据，目前法国约有77％的人希望实施“布基尼禁令”，79％的人赞成在大学中推行“头巾禁令”，超过61％的人认为伊斯兰与法国价值观无法兼容。


总之，受社会舆论压力与其他政治派别的影响，原本亲移民立场并不坚定的法兰西新掌门人，恐怕很难对少数族裔作出过多关怀与政策倾斜。近日，马克龙在就职演说中强调，打击恐怖主义与弥合法国社会的分裂状态，均为当前法国面临的重要挑战。不过，到目前为止，安保经验欠缺的马克龙团队尚未拿出妥善平衡两者的具体方案。究竟法国新领导班子能否同时避免“特朗普式排外”和“默克尔式包容”，还须拭目以待。


作者是剑桥大学政治与国际研究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