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土耳其的修宪公投以微弱多数取得了胜利,欧洲国家的诸多媒体却纷纷打出了耸人听闻的标题,“撕裂的土耳其社会”“土耳其民主的终结”,甚至直言“土耳其的灭亡”,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这些论调俨然如临大敌。为何如此?
除了可能激化的土耳其内部隔阂,总统埃尔多安的权力扩张之外,他们也想到了土耳其宗教氛围重新强化的可能,想到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以新形态复苏的可能。历史翻转,这是不符合现代性法则的,也是不符合已经深植在人们意识中的线性发展史观的,因而批判土耳其修宪公投的深层次含义是维护现代性的正当性。
最近几年,国际政治中带来惊异的现象此起彼伏。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出现了,英国脱欧了,特朗普胜选了,欧洲民粹主义高涨了,桩桩件件,由点到面、由表及里地预示着全球范围存在着翻转、分裂、动荡、挣扎。
面对这些倏然勃兴的事件,人们往往愿意用黑天鹅来形容。而黑天鹅这个词本身就存在问题。世界上本来就有黑天鹅,只是欧洲人长期没有发现,一旦发现便颇觉诧异,是以“黑天鹅”之后就成了新奇事件的代名词。
其实,现代性本身就蕴藏着悖论,在与传统因素的抗争中,虽然现代性胜出,却也同时带来了问题。只是把现代性描摹成一副乐观图景已经成为全球共识,并且这种共识历经了百年时光,我们浸淫日久,也就容易忽视其恶的一面。因此当累计的种种因素集中浮现时,我们就如同当年无知的欧洲人,诧异这世界上竟然存在着黑天鹅,而忘了黑天鹅本就存在。
对于现在性之恶的激烈批判与反思,发生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时西方与东方,传统与现代处在激烈交锋中,对于现代性的拒斥和批判,在东方国家的思想家笔下频频闪现。印度的泰戈尔、甘地,中国的梁启超、梁漱溟,日本的新渡户稻造、冈仓天心,他们处在各自的千年变局中,迎接现代性又反思现代性,甚至对支撑起现代性的三大价值观个人主义、民族主义、工具理性,以不同的方式剖析、批判。
同时,他们身逢其时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来的强烈冲击,也使他们认为不能够全面接纳西方人创制的现代化制度与理念,因为这些现代化的制度与理念恰恰被认为是缔造一战的本源。
但是一战过后,现代性的大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将东方思想变成了历史尘埃,将历史道路变成了纸上追忆。黑格尔曾将中国定义为“诗意的帝国”,这绝不是一个褒义词,而是指称中国式的散漫重复和缺乏历史创造性。因而即便这个文明不曾断裂的东方古国,在简短的中西体用之争后,也是全面拥抱了现代性。
二十年现代性的高歌猛进与全球扩展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这是更加惨烈的旷世灾难,但人们对现代性的全然乐观并未改变。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曾向纳粹政权投怀送抱,其他知识分子鄙视他,不是深究他思想深处如何接受了纳粹,而是因为他像曾经的柏拉图那样想做叙拉古的帝王师却终不可得,因而一句经典的嘲讽随口而出:“君从叙拉古来?”轻描淡写,落地无声。
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世界都处在一种高涨的拥抱现代性的热情中。法国的学生运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美国的垮掉一代,苏联的出兵东欧,也正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中,其中夹杂着对理想与现实不符的愤懑,也夹杂着一定程度上对现代性道路的迷茫。
但在冷战的背景中,每个国家心中都有一个敌手,在与敌手竞争的意识下,对现代性之恶或现代性悖论的反思被湮没了。各国虽然体制不同,但在自己认为正确的现代性道路上前进。
美国不仅认为自己的现代性道路没有瑕疵,还认为这是解救第三世界、争取第三世界的良方。美国从肯尼迪·约翰逊开始派出了改变第三世界历史与传统的海外志愿者队伍——和平队。专家学者们也开启了引领第三世界前进的现代化研究浪潮。对现代性本身的悖论问题进行深沉探讨的学者也有,如汉娜·阿伦特写下了《极权主义的起源》,丹尼尔·贝尔写下了《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但这些深沉的著述除了引起学界的惊叹之外,并未激起社会反思的涟漪。
冷战的结束,全球经济总量的激增,更加印证了现代性的胜利,美国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对世界抱着乐观主义情绪写下了《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他认为,美欧的模式是最好的模式,世界都将向美欧模式高歌前行,从黑格尔的意义上来看,历史不会再有质变,人类已经找到福祉所在,人类将逐渐趋向为了认可或荣誉而奋斗。但是今天,这位政治学家似乎也不再如此乐观,他研究的重心也变成了思考政治衰败。
政治衰败、局势动荡、保守回退,正成为当下国际政治的重要内容。而这一切,又可以溯源到现代性。现代性缔造了清晰国家的边界,却使各国在边界上争得剑拔弩张,中日有钓鱼岛之争,日俄有北方四岛之争,就连亲如一家的美国和加拿大也有边界之争;现代性强调与民福祉,但一方面欧洲的福利国家相继陷入主权债务危机,另一方面越是现代化进程在前的国家却越发陷入阶层固化;现代性推崇工具理性,商品经济、财富增长正是工具理性的最佳表现,因而现代性要把宗教置于世俗之下,把心灵置于经济之下,但这种做法却引起了大如霍梅尼革命,小如个体心灵彷徨,极端如伊斯兰国崛起这样的反弹;现代性强调分权制衡,但我们却看到一个个强势领导人在世界的各个地区掌控权力,以集权式的高效有力应对紧迫的时局,土耳其的埃尔多安仅是其中一例。
现代性之困的浮现期似已来临。一百年前,西方媒体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中华帝国等称为“病夫之国”,要用现代化之方进行医治。今天,当作为现代化前沿的欧美国家也呈现病态之时,何药可医?
作者是中国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