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前，我跟朋友打赌，特朗普会赢。不幸，特朗普果然赢了。其实，我很不喜欢特朗普，但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事态如何发展是另一回事。最近几十年，美国的贫富差距不断扩大。而贫富悬殊是民粹主义最重要的原因，再加上诸如希拉莉邮件泄露门等“偶然”事件，使特朗普很可能当选。


特朗普注定要比奥巴马等前任更吸引全世界的眼球。这首先是因为他独特的执政风格，其次是具体措施。至于其执政理念，本是最主要的，但大众并不甚关注。


特朗普的执政理念概括起来就是两条：第一，美国本位；第二，短期算计。


这两个理念在政策上的重要表现，就是美国要退出或者收缩全球化，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退出《巴黎气候变化协定》，甚至要退出北约。因为特朗普认为美国为全球化承担了太多的成本，当了太多“冤大头”。


的确，二战后，美国为世界提供了最多的公共产品，承担了最多的责任。有些公共产品的投入，从短期利益看，连文盲都会算账——得不偿失。在这个意义上，特朗普的确是商人，准确说，是小商人。商人治国，未必是祸，但小商人治国，则是祸害。小商利己，大商共赢。如果特朗普是正确的，那他就太低估自富兰克林·罗斯福以来历届前任的智商了。难道他们连小学生的算术都不会？他们要奉行门罗主义，关起门来只管自家事，绝不是难事。


美国提供的许多国际公共产品，若算直接的经济账，肯定是亏了。但如此算账的，只该是小国。世界霸主该这么算账么？


老大首先得罩着小弟，才能得到小弟的拥护。要罩着小弟，就得承担更多责任。江湖上如此，国际关系也是如此。如果美国不承担更多责任，提供国际公共产品，它能成为世界霸主么？其实，作为老大，美国也不是白付出的。


正因为美国的负责，才建立了美国的巨大信用，美国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也才能向世界更好地推销美国的产品、文化、价值观，以及非常重要的美元。否则，欧洲及其他国家怎会跟着美国走，愿跟美国一起出兵？其他国家又怎会使用美元作为储存货币、结算货币？


尤其是，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同意以美元为石油结算货币，对美国是多么巨大的利好，这难道不是对美国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超额回报？要知道，同期的苏联也很强大，但为什么大多数国家不使用卢布？原因就是美国更像老大，更守信用，更能平等地与中小国家交往，为国际社会承担更多责任。


如果特朗普以小商人的理念和算计一意孤行，那欧洲就真如默克尔所言没法“完全依靠别人了”，只能“为自己的未来而奋斗”，美国可能丧失欧洲这个重要的盟友群。随着美国信用的降低，美元的信用也将被质疑。届时，许多国际贸易将不再用美元结算，许多国家会大幅降低美元储备，大量组织和个人将减持美元资产。进而，许多国家、组织和个人会降低对美式民主的评价，抵制美国文化。这对美国的硬实力和软实力将带来何种损害，并不难明白。不过，小商人是不会明白的。


我甚至认为，特朗普的大国气度和战略眼光，尚不如中国春秋时期的霸主。齐桓公在位期间，齐国一共作战30次，其中23次是为了维护天下秩序和保护小国而战。在救邢国后，对邢国分毫不取（公元前659年）；率领中原诸侯，与楚国达成召陵之盟（公元前656年）；召集诸侯，进行葵丘之会，制定天下交往规则（公元前651年）。这些都是提供国际公共产品和维护国际正义的行为（参见我在2015年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冲突与协调——以春秋战争与会盟为中心》）。可以说，特朗普乃是三流国家元首的做法，乃是“愤青政治家”。


当今，仍唯美国才有硬实力和软实力主导世界秩序。但特朗普撂担子，精于小利，不承担大国责任。早在春秋时，中国人就认识到，没有大国的控制，小国就要作乱（《左传·襄公二十七年》）。所以，美国撂担子，势必导致国际权力真空，进而加剧国际秩序的不稳定，尤其是小国和小股势力四处勃兴，扰乱世界秩序，导致无序能量不断积累。积累到某个程度，世界很可能出现远超二战的严重灾难。


特朗普上台，最重要的社会基础就是民粹主义。民粹主义痛恨贫富差距。但问题是：特朗普能够满足民粹主义的要求吗？不可能。经济史表明，在和平年代，贫富差距一直在扩大。因为“二八定律”表明，无论经济如何发展，财富都会向少数人集中。甚至，经济越是繁荣，贫富悬殊速度越快，因为这意味着钱更好赚。


但是，一些民众就是不管规律，只凭意气投票。很快，人们就会发现，特朗普根本不可能缩小贫富差距；甚至，他的一些政策更是南辕北辙。譬如，大规模减税政策只能加剧贫富悬殊。因为能被减税的个人，都不是穷人。而减少企业所得税，必然加剧贫富悬殊。因为此政策虽然有助于扩大投资，增加就业，从而有利于底层民众，但它通常不能增加工资。即便它能小幅增加工资，幅度也远不如企业主利润的增幅。


在找不到更优替代方案的前提下，现状再糟糕也是最好的，也得维持。但许多民众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因不满贫富悬殊而支持特朗普（虽然这不是唯一因素）。他们并未认识到，贫富差距日益扩大，这是一切经济模式的规律，并在资本主义经济中表现尤为明显，无可替代。一切替代方案都只会使情况更糟。譬如，斯大林主义本来源自一种均贫富的乌托邦，但它更糟糕。试问那些支持特朗普的选民：你们乐意接受斯大林主义的统治吗？


民主是个好东西，但这不是无条件的。民主用得不好，很容易走向民粹。特朗普式政治注定是民主的一次严重教训。首先，它会教训美国的三流选民，特朗普式政治不会使情况更好，而只会使情况更糟。其次，它会教训美国和世界，民主不是万能药。即便不能因特朗普就断言民主衰败，但特朗普的确粉碎了民主的某些美好幻象。这或许有助于让美国和整个世界回到更清醒、理智的轨道上来。


 


作者是四川大学政治学院教授


如果特朗普以小商人的理念和算计一意孤行，那欧洲就真如默克尔所言没法“完全依靠别人了”，只能“为自己的未来而奋斗”。届时，美国可能丧失欧洲这个重要的盟友群。随着美国信用的降低，美元的信用也将被质疑，许多国际贸易将不再用美元结算，许多国家会大幅降低美元储备，大量组织和个人将减持美元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