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聿文写文章向来理性、平和,但发表在6月3日《联合早报》言论版的《中国民主转型的可能性有多大》却非常偏颇。一个国家民主转型有很多因素,有国际和国内环境,是各种因素合力的后果。邓先生简单地认为由两类精英(“两股政治光谱”)决定。
关于左、右的划分,中国宪法学会副会长张千帆给出的标准是民主和自由。我在《简论政治上的左右》中指出了他的错误。无论按照国际标准还是中国标准,左右的划分取决于对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态度。邓聿文的标准是平等和自由,把张千帆的标准稍微变异了一点,也是错误的。
邓聿文把“两股政治光谱”分为官方和民间,民间的自由主义又分为三派:中左、中右和极右。他的这两个分类是混乱的。官方和民间的划分标准是什么?现在一般叫体制内和体制外,官办高校等事业单位是体制内。民主派(改革派)分为温和派(改良派)和强硬派(革命派),邓聿文却分成了中左、中右和极右。他在文章中并没有区分中左和中右,而是当成了一个整体;极右这种贬义词用在强硬派身上也不合适。
立场分为实体立场和程序立场。对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看法是实体立场;辩论、议事时的标准是程序立场。邓聿文提到了贺卫方。贺先生是中国民主派的标志性人物,被邓聿文列为民间的中左或者中右。奇怪,贺先生是名校的教授,公认的体制内,怎么成了民间人士了?
贺卫方是民主强硬派,而不是温和派。他说没有注册的政党是非法政党,他在“宪政之争”中为泛宪派站台……他强硬的实体立场被温和的程序立场掩盖了。
强硬派和温和派有分歧、争论,甚至批判和攻击。强硬派批评温和派,一个例子是积极参与中国人权活动的作家余杰。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批驳余杰丑化公知的谬论》。温和派批评强硬派,也有,例如律师陈有西。他说:“我现在越来越感到,当前中国那些激进推墙派的素质,危害性将远甚于保守势力。一旦这些人上台,罗织造谣专制镇压会更甚,更具掠夺性和疯狂性。守旧势力的维稳违法镇压,不断积累着他们的仇恨,也逐步堵死理性改良的期望,为自己不断制造掘墓人。最后平民都会成为这两股势力绑架的牺牲品。”
这个批评相当地出格,连温和人士也看不下去。斯伟江律师批评他:“神评论:最恨推墙派的,不是墙,而是骑墙派。”维权律师浦志强接着评:“大清亡了皇上废了,最恨孙文袁世凯的,是太监。”(《论陈有西的政治观》)
邓聿文只看到了强硬派对温和派的批判和攻击。他说:“极右跟中左和中右更是看似水火不相容,前者经常将批判的靶子打向后两者,其程度超过他们所厌恶的官府。这常常让后两者觉得无法理解。”并举了于建嵘的例子。对温和派批判和攻击强硬派,他选择性无视。
陈有西曾经是“律师界的盟主”。经过几番争论之后,他依然有大量的粉丝,体制内外都有,他继续挣大钱,做报告,却不再是“盟主”了。巴结体制,享受体制的红利,就不能享受江湖的赞誉。于建嵘同样如此。
于建嵘自己说:“今天在课堂上遇到了平生第一次的奇葩。某省某厅处长们进京培训,请叔讲依法治国。刚讲了二十分钟,领队的女副厅长上台拿过我的话筒,要我不要分析问题,只讲措施。我告诉她及全体学员:尽管你贵为副厅长,今天在这里只是学生;就是再大的官,也没有任何权力要求教授讲什么。她恼羞成怒说:不这样讲,这个课可以不讲了。她没有想到的,她几十位部下,没有任何人响应她。最后,她独自一人离开了教室。课后,学员热烈鼓掌,争着合影留念。此副厅长,也许真的不知道,叔如果没有骨头和水平,十多年来,可以给上百万名各级官员讲课?”
学生和听众当然可以当面对讲课人提意见。讲课人可以不听,但是应当说明理由。那个女厅长无理,于建嵘更无理,毕竟他当时是讲课人身份。于建嵘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出反民主、反法治的特征。不要把蛮横当作个性。
邓聿文目的是批判民主强硬派,却拔了两次高,戴了两次高帽。“中国民主转型的可能性有多大”,一个很大的命题,简化成人的问题;人的问题应当分析三派(实际是两派)各自的优缺点,他却把责任全归到强硬派头上。强硬派有强硬派的毛病,但是他们承担的风险最大,被他们批评几句,在合理的范围内,可以忍受。
社会进步,民主强硬派和温和派都有贡献。可以争论,但不必把对方当成死敌。改良与革命是无法绝对分开的。我愿充当强硬派和温和派对话的桥梁,也愿充当改革派和保守派对话的桥梁。我再次重申我的观点:“我提出‘革命是司法不公的最后救济手段’,但是欢迎社会一点一滴的进步。”
作者是中国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