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的困境印证了前总统卡多佐在回忆录中的感慨:“希望之后总是失望,这是典型的巴西式循环。”而阿根廷的改革成效能持续多久,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2003年,高盛集团首席经济师奥尼尔(Jim O’ Neil)在题为《与“金砖四国”一起梦想》的研究报告中预测,到2050年世界经济格局将重新洗牌,“金砖四国”将超越西方已开发国家,与美国、日本一起跻身全球新的六大经济体,它们是中国、美国、印度、日本、巴西和俄罗斯。


巴西因此风风光光地成为拉美经济发展的领头羊,直到2015年11月高盛集团决定认赔杀出宣布关闭连年亏损的“金砖四国基金”。


就在同年同月23日马克里当选阿根廷总统,继2016年2月阿国财政金融部长和央行行长率团前往上海出席二十国集团(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后,3月奥巴马总统更在访问阿根廷晚宴上大跳探戈。2017年5月25日《经济学人》以《欢迎归来:阿根廷新而诚实的通胀统计》为题的专文,认为该国擅于造假的会计制度终于结束,这可算是对马克里改革高度的肯定。以下探讨拉美政经改革主旋律如何从森巴转换为探戈。


巴西的制度化贪腐


去年9月前总统罗塞夫遭弹核下台,后由副总统特梅尔接任,讽刺的是宪法规定代理总统的前三顺位副总统、众议院长、参议院长均因涉贪遭调查中,这就难怪仅11%民众认为特梅尔接任后,巴西政坛贪污歪风会有所改善。根据国际透明组织的“贪腐印象指数”,从2011年罗塞夫上任后,巴西的全球排行分别为73、69、72、69、76名。


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巴西研究所主任保罗·索特罗认为,巴西“贪腐政治”(corruptocracy) 的特色就是“国会议员将其服务出售给最高价的竞标者,完全是自我服务,和国家利益无关。”在“谁付贿赂最高就享最多特权”的政治生态下,罗塞夫遭弹核下台的“真正原因是巴西政治制度使然。”


政党制度不良是巴西深陷政经泥淖的主因。学界一般认为巴西民主发展最大的不利因素是“分散化的政党制度”,其缺点有三:一是选举波动性为各国最高,亦即选民的政党认同薄弱;二是许多没有政纲小党的存在与政治分肥相伴而行,政客视公职为个人奖赏,而非公共责任;三是政党间竞争格局制度化水准低,总统难以透过政党管道凝聚政治支持,导致对行政管理和公共政策产生腐蚀作用。


以2015年罗赛夫连任后的国会为例,513席的众议院分属13个有效政党,罗赛夫政府的39位部会首长分属九个政党,分散化程度远高于长期存在总统制国家的2.7个有效政党数,因此被称为“联盟式的总统制”。学者林兹(Juan Linz)和史泰潘(Alfred Stepan)曾悲观地指出:“在每个决策分歧点上,巴西都选择了最能导致政党分化的规则。”


近年来,从巴西石油公司(Petrobras)对各政党支付“月费”,到被《金融时报》称为“巴西贿赂机器”的营建巨擘奥德布列契特公司(Odebrecht)跨国贿赂,到肉类生产加工企业JBS集团与家禽生产商BRF,常年出售腐烂牛肉及家禽类产品等弊案,凸显西方政治体制移植拉美后出现“橘越淮而枳”的现象。特梅尔日前表示申请加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决心,显然是想转移百姓对其贪腐丑闻的压力。


阿根廷改革初见成效


曾获麦克阿瑟奖的南加州大学历史暨会计学教授雅各.索尔(Jacob Soll)在《大查账》(The Reckoning: Financial Accountability and the Rise and Fall of Nations)一书中,曾谓“掌握账簿就是掌握权力”,并指出会计制度与国家兴衰高度相关。


在解释为何掌握欧洲与新世界最珍贵资产的西班牙帝国一直负债累累时,他引用了西班牙国王斐立二世(Felipe II)的话:“我不想为了试图理解我现在不懂,且未来永远也搞不懂的东西,而想破脑袋”,那个东西就是会计制度。此一史实对阿根廷自本世纪以来在国际金融界的起落,仍具相当解释力。


以至今仍为国际投资者梦魇的2001年“赖账事件”为例,当时阿根廷不仅失业率高达20%,更因950亿美元违约外债面临一系列诉讼,导致在国际信贷市场完全失去融资能力。2003年基什内尔之所以能当选总统,相当程度得利于2001年的金融危机。


2007年12月费南德兹从其夫婿手中接任总统后,诸多引发争议的民粹措施之一是,2010年阿根廷到期的国际债务和联邦预算缺口合计超过200亿美元,费南德兹要求央行总裁里德拉多从480亿美元外汇中,拨出66亿美元偿还外债遭拒,愤而将里德拉多撤职。未料央行总裁非但坚不下台,并于次日与总统对簿公堂,外债危机演变成宪政危机。


2011年费南德兹成功连任,夫妇二人连续执政近10年间,官方所公布的通货膨胀率从来没有高过12%,但与老百姓的感受却有相当差距,民间经济学家认为实际的通胀率早就超过20%。2012年2月25日发刊的《经济学人》曾以“别骗我,阿根廷”(Don’t lie to me, Argentina)为题,揭发造假之种种。


调查发现国家统计局(INDEC)公布的数据资料均严重与现况不符,因此自当期起该周刊不再引用阿根廷的官方数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要求阿根廷于2012年11月15日前修正闭门造车的官方数据,否则将面临停权处分。在IMF的压力下,阿根廷官方估计2014年的通胀率为24%,但民间统计数据更高。经过马克里的大力改革,截至今年4月前12个月来的通胀率仍高达27.5%。


欠债还钱重返国际


为了使阿根廷能重返国际金融市场,马克里上任后首要任务之一,即以快刀斩乱麻方式摆脱国际间所谓“秃鹰基金”15年来的纠缠。2016年“时代100”(Time 100)将他列为“经济改革冠军”,秃鹰之一的Elliott Management Corp.创办人保罗·辛格还为他撰写推荐文章。


马克里上台后除欠债还钱外,中央银行也在新任总裁费德里科·苏图森内格领导下恢复独立运作,有望走出经济困境。去年底OECD预计阿根廷经济萎缩1.7%后,将于今年增长近3%,2018年增长3.4%。IMF估计阿根廷经济在2019年前至少增长3%。今年4月1日民众甚至在多个城市展开游行,表达对马克里政府的支持。


巴西的困境印证了前总统卡多佐在回忆录中的感慨:“希望之后总是失望,这是典型的巴西式循环。”而阿根廷的改革成效能持续多久,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是台湾致理科技大学教授


兼拉美经贸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