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透视
马克龙当选法国总统的第二天,笔者为调查史料档案去了法国,正如之前预料的那样,无论是东南部的地方城市还是巴黎,出现在街头的既不是人们的欢欣鼓舞,也不是恐怖活动,只是一丝漠然的隐隐的不安而已。
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挂满了“困难将从此开始”这一醒目的标题。当今,法国国民所惧怕的,也许并不是法国国民阵线的反击,而是历时了半个世纪、已为人们习惯了的政治应有状态,或许将发生完全变化。
在法国议会非巨大势力政党的党魁候选人当选了总统,这是自1962年形成现在第五共和制开始以来实属首次。在被称之为“半总统制”(即半总统半议会制)的法国统治制度中,除非总统在下院拥有忠实的多数派,否则,就无法执行实质上的统治。
在6月份即将举行的下院选举中,如果马克龙结成的新党和与之联合的稳健派小政党,即便不超过半数,但不能确保起码的比较第一大党的话,那么,马克龙从就任第一年起,将会成为接近于跛脚鸭的状态,或许还会沦落为像曾经成为议会核心的第三、第四共和制(1870年至1958年)执政总统那样的地步(编按:首轮投票已于11日举行,马克龙领导的共和前进党及其盟党民主运动党以32.32%的得票率大幅领先,第二轮投票18日举行)。权力的走向取决于议会林立的各党派党魁们的交易和事前商议,而总统只不过是个居间调停人罢了。
不过,现在的第五共和制是以当时已对那种政治应有状态厌恶的法国国民,“召回”抵抗运动英雄戴高乐的形式开始的。而在媒体化进步的当今,国民舆论理应也不会欢迎政治回归到半个世纪前的密室政治。
到20世纪前半期曾以议会为核心时的法国政治,议会出现了极端小党林立,缺乏推动党派间相互协调的政权,在短期间内接二连三地交替等现象,持续了很难反映国民意见的状态。郁积了对现有政党和国会议员们“政治阶级”不满的国民舆论,一方面推动了民众上街示威游行等行为,而另一方面在选举中推动了向左右两翼的反体制政党投票,显示出对议会和政党的一种抗议。
在本次总统选举中,左右两翼反体制派的获票率也终于超过了40%。这是自1951年以来的事态。此外,如果马克龙选举后议会的运作失败,在议会的政党党魁们之间开始私相授受政权的话,那么,国民的不满会不断高涨,可能会重复历史性政治危机的模式。到时候,就不得不承认是真正到了受法国国民阵线威胁的时候了。
当然,假如6月份选举后,真能在新总统领导下集结新的下院多数派,那么,第五共和制也许会再次开始顺利运作。即使回顾一下过去的历程,1958年当戴高乐创设了第五共和制时,支持新总统的新党基本上也是从零开始组建的,并在最初的大选中大获全胜,成为比较第一大党。
不过,如果把当今的马克龙与在支持者之间甚至被比喻为让娜·达尔克(圣女贞德)或基督的戴高乐作比较的话,那么对于这样的蓝图真能期待其有现实性吗?更重要的是能否持续下去,对此不得不持怀疑的态度。这次马克龙被选为总统只不过是一种消去法,也就是说,正因为他是一个几乎不熟知的人物,所以不同于其他候选人,这一点无法对他打负面分。
即便在6月份下院选举中马克龙新党获得一定数量的席位,但当总统的人气低落时,又能否期待新党所属议员们维持迄今为止,一直坚韧不拔地表现的忠诚和团结呢。
那么,若要说马克龙的当选是否是一个应避免的事故或错误呢,也未必是那样。在总统选举的第二轮投票中获票超过半数,并在维持来自舆论的信任基础上,将牢牢地掌握议会下院的多数派。迄今一直要求第五共和制总统的条件,在媒体进步的发达国家的政治中已变得越来越苛刻了。
诸如创设者戴高乐的门生(蓬皮杜、希拉克)和同盟者(吉斯卡尔·德斯坦)、或者其仇敌(密特朗),在20世纪中期以后历经艰险的干将们,曾多次克服和渡过了法国政治动荡的时代里,要获得满足这种条件的罕见人才还总算有可能,然而,当今现有政党所力挺的人才,全都是些擅长于不出任何纰漏就能顺利处理党、议会、政府例行公事的人物。
像不受欢迎的总统萨科齐、奥朗德持续了两届的情况,就证明了按迄今的“软件”(现有政党)来推动这种错综复杂的“硬件”(半总统制的统治制度),已变得很困难了。也就是说,即便由菲永或者由右派阵营党魁取代他出任总统,也将以重复过去10年的错误告终。要是那样的话,甚至可以认为选择议会中没有任何基础的马克龙当总统,这对于衷心爱戴由共和国学校培养出来的闪闪发光精英的法国人来说,那反而更为自然。
不过,话虽这么说,对于马克龙所面临的统治上的困难,以及或许等待其最终不可收拾的政治局面的危险性,却没有任何变化。
而且,自称自己既不是左翼也不是右翼,议会中也力图在稳健会派中建立基础的新总统试图推行的政策,对于因全球化而完全疲敝的国民来说,实际上也无非是产生最坏政治分极化的一种走势。
在此次总统选举中,左右两翼现有政党获票率降低的这一结果,让近几十年里,一直在左右两翼对立的背后被掩盖的真正的矛盾暴露出来。在第一轮投票中,获得20%左右获票率的主要四名候选人,分别代表着横穿现有左右两阵营,由四个新对立轴形成的四个空间。
对于获胜的马克龙所提出的选项,即全球化(欧洲市场一体化)的继续与接受移民和推进整合(坚持共和制原理)的组合,这对选择剩下三个空间的选民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现在,法国国民本身在充分认识到这一点的基础上,注视着马克龙的一举一动。总之,对于既受到严厉视线的注视,议会中又没有牢固基础的新总统来说,怎么做才能顺利运转统治制度呢?
对于这一谜题,似乎怎么看也得不到答案。不过,与其他西欧各国不同,在法国还留有完全改变“硬件”,也就是半总统制统治制度的这一道路。其实,第五共和制本身在上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以议会为核心的制度,也是通过戴高乐之手转换而开始的。不过,从明显出现议会核心制度停滞僵化开始到实际转换为止,前后大约花费了30年的时间。
半个世纪以上议会一直垄断权力的“政治阶级”,由于泥潭化殖民地战争的局面,加之受到内战形迹的威胁,这才全权委任戴高乐,然而他只不过是同意废除议会核心制度罢了。今后,法国依然存在着如果不再一次渡过这一岌岌可危的政治局面,那么就很难重新回归到稳定的政治轨道上来。
作者是东京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