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该举报？ ——面对家人激进化的两难

陈振中

人类是复杂的动物。对于某人或某事，大多数人不会有单一，而是多重的感受和想法。在我们的个人生活和职场里，对于某人或某种行为，我们可以看到正负两面的特质。对公共事件、领导人或社会政策，我们的情感和反应往往是错综复杂的。

举一些例子：对于配偶、商业伙伴或朋友的某一些特质, 我们可能既喜欢又讨厌。当我们在工作或生活方式上做出一些决定时（比如早点上班以便早点回家），我们一般都会同时有正面和负面的感受。

面对道德困境时，正负之间的冲突更显突出。比如，要不要举报做了坏事或行迹可疑的亲友？

有些时候，我们尊敬的领导人可能会说一些我们不同意的话，我们支持的政党也可能倡导一些我们不认同的立场。

对于政策辩论或公共讨论如移民课题、民选总统制的修订、新加坡与中国双边关系等，人们有复杂感受和看法是很自然的。

这种夹杂不同感受和想法的体验，或心理学家所说的“矛盾心态”（ambivalence），是一种内在冲突状态。

我们无法，或觉得很难在两种对立的行为间做出抉择，要面对或避开某人；要发言支持或反对某人或某种立场？

我们若能理解这种心理上的矛盾，就更有可能克服自身的纠结，并且更有效应对他人的矛盾心态。

人们、决定和行动都有正负两面。当我们陷入矛盾时，这也意味着我们认识到其中的利弊。

但陷入矛盾心态是让人倍感不适的，因为你会有强烈的相互冲突的感受和想法。你看到了相互对立的两面，却不知道对此应有什么感受、想法或行动。

你不能骑墙观望，而是陷入“拔河”式的两难困境。你无法对两相矛盾的立场保持中立，而是感到左右为难。“矛盾心态”让你倍感纠结，你无法采取被动的事不关己态度。

快速脱离这种不愉快处境的方法是在两个立场中选择其一。因此，当人们陷入矛盾心态时，他们会急于做出抉择并强化所选立场。但这会让他们很容易受到认知偏差和情感的支配。他们也更容易被自我认定（self-confirmation）和其他人的游说左右。当所选立场与现实不符或不足以应对未来时，就成了不适当的抉择。

要有效处理矛盾心态，我们必须了解其冲突的本质。矛盾心态主要有三种。

当两种不同动机将一项决策朝相反方向拉扯时，矛盾心态就产生了。比如要吃一顿丰盛的大餐吗？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决定关系到满足食欲和减肥这两种自相矛盾的动机。

动机冲突（Motivational Conflict）也存在于社会与经济领域中。比如，当一个人既想要冲刺事业又想要帮助弱势群体时，他可能会纠结如何分配时间。

另一个例子是关于如何花钱，是要把钱花在自己身上还是捐给他人，或者，是要现在把钱花在自己想要的东西上，还是存起来以备将来之需？

对一些人或群体，我们有一些特定的观念。最重要的信念同诚信、能力和善良意图有关。

我们对一些人的看法，可能是建立在实例、自身经验、他人意见或既定印象上。不论它们是怎么形成的，我们希望它们具有内部一致性。

我们的想法需要一定的一致性，即使我们的论点或立场并不总是一致的。在我们看来，正面特质之间是相互一致的，负面特质也是如此。因此，在同一个人或群体同时看到正面与负面特质，会导致我们有一种信念冲突（Belief Conflicts）。

当一个人或群体言行不一致时，信念冲突的情况也会出现。若涉及的课题关系到核心价值观如诚信与公正，或公平与唯才是用时，情况会更为明显。

信念冲突是强烈的认知，可以主导我们对其他人的想法、看法和行为，以及我们对他们的信任。

面对对立的强烈情感时，矛盾心态最为鲜明——我们对所关心的人的爱与恨，对所支持领导人的尊敬与失望。

情感冲突（Emotional Conflicts）也可能与不确定性和社会需求有关。比如，我们可能同时感受到对成功的渴望，和对失败的恐惧，或者，对表达自身看法的期望和必须遵从所属群体不同立场的压力。

以目前同恐怖主义相关的安全课题来说，情感冲突是息息相关的。当越来越多的恐袭并非外来武装分子引发，而是由发达社会的激进化公民所导致时，这些地方的执法机构（包括新加坡）开始呼吁家庭和社区防范可能被不当伊斯兰教义激化，甚至诉诸暴力的个人。

这让激进者的家人亲友陷入困境。在决定要不要向安全部门举报时，他们必然会经历强烈的情感挣扎。在亲情或友情和社会责任间，他们难以取舍。

陷入情感矛盾时，人们的情感会战胜理智。因此，安全部门发出的信息不应只是告诉人们注意家人和朋友的一些激进化迹象。

我们必须凸显一个自我激化独狼发动攻击可以带来的可怕后果。我们要帮助人们明白当恐袭真的发生时，他们会对当初未能举报感到后悔莫及，同时强调举报可能带来的正面结果。

要克服矛盾心态，必须把重点放在决定我们想法、感受和行为的因素上。我们可以从目标（goals）、见解（insights）、价值观（values）和期望（expectations）四个方面来看。

面对矛盾的情感或冲突的动机时，我们可以问自己，真正的目标是什么？有了明确的目标，其中利弊的相关性和影响也会随之改变。也必须考虑目标之间的关联。若目标是相互矛盾的，就必须区分先后、进行协调、做出选择或取舍。但若它们有共同性或至少不是相互排斥的，我们就可以把它们结合起来或让它们互补。

其次，深入了解什么是矛盾心态并善用这样的洞察力和见解。我们需要理解自身的动机和调节我们的情绪，也要更注意我们的信念和偏见，包括信念的基础和信念是否是正确的。

如果我们在探讨课题时客观地寻求事实，而不是选择性地以一些信息来肯定我们的信念和既定立场，我们也可能获得新的见解。我们也可以征询会说出事实的相关领域有识之士的意见。

价值观反映什么对我们是至关重要的。价值观塑造我们的态度、影响我们的想法和情感及引导我们的行为。

陷入情感冲突时，价值观更是关键。情感可能挑战理智。但我们的情感往往受价值观影响，也可以为了和价值观一致而改变。

要减少和克服各种矛盾心态，就得让这些核心价值观成为我们的想法、感受和行为的中心。这意味着珍惜诚信与公正等特质、创造一个公平公正社会、促进各族群合力建立和谐社会以及关心国家和同胞。

期望是我们对未来的期许，我们也相信期望是可以实现的。期望得到满足，对身心健康、信任和人际关系的好处是众所周知的。相反的，期望不能得到满足也有许多负面影响。

要解决矛盾心态，得评估利弊是否基于实际期望。如果不是，就得重新设定，以便期望更有可能实现。当期望切合实际时，也就不太可能是极端正面或负面的。这可以让矛盾心态变得没有那么强烈。

信息也可以塑造期望。相关的信息不存在，或虚假信息被误以为真时，人们可想而知会有错误或有限的理解，并对课题有不符合现实的期望。

我们必须寻求相关信息和查证事实。掌握信息者应该透露更多，以便人们可以有更实际和确实的期望。

对其他人、抉择和行为的复杂感受是很自然的，也不时出现。我们不应轻视它们，但也不要被正负两面之间的矛盾心态压垮。事实上，我们可以按目标、见解、价值观和期望这些步骤，来思考和克服矛盾。

矛盾心态可以是适当或不适当的。停下来理解其中的复杂感受和想法。避免激发消极性，努力促进积极性。

我们可以用适当的方式来克服矛盾心态，以便造福我们自身和他人、个人生活与工作、领导力和团队精神、政策制定与实施、甚至社区关系与社会凝聚力。

作者是新加坡管理大学行为科学研究院院长。原载6月10日《海峡时报》。叶琦保译。

以目前同恐怖主义相关的安全课题来说，情感冲突是息息相关的。当越来越多的恐袭并非外来武装分子引发，而是由发达社会的激进化公民所导致时，这些地方的执法机构（包括新加坡）开始呼吁家庭和社区防范可能被不当伊斯兰教义激化，甚至诉诸暴力的个人。这让激进者的家人亲友陷入困境。在决定要不要向安全部门举报时，他们必然会经历强烈的情感挣扎。在亲情或友情和社会责任间，他们难以取舍。